秋阳一日暖过一日,连日都是无风的好天气。
澜把阿默送来的草环小心收在自己的寝屋,平日里读书练字结束,便拿出来细细端详。草环用西山柔韧的素心草编成,纹路一圈一圈缠绕,衔接的地方打得紧实,边缘打磨得光滑,不会磨到皮肤。指尖抚过草茎,还能嗅到淡淡的、没有散尽的山野青草气息。
他从前只见过阿默编竹蚱蜢、竹小鸟,精巧是精巧,只是竹料坚硬,需要耐心打磨。草编却是不一样的,取材方便,质地柔软,只要掌握缠绕打结的法子,便能变化出许多模样。澜越看越是心动,心里悄悄生出想法,想亲自学一学草编。
这天午后,海因里处理完朝堂事务回来,刚踏入院落,就看见澜蹲在花圃边,手里捏着几根提前寻来的干草,笨拙地试着弯折缠绕。草茎偏脆,稍稍用力便从中折断,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型,少年微微蹙着眉,有些泄气。
克莉斯塔提着水壶,正在给花圃里剩下的晚月季浇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轻声笑了。
“心急啦,素心草要趁着半干的时候编,完全干透之后就容易断。王宫园子里的野草韧性不足,比不上西山原生的素心草。”
澜抬起头,短发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眼底带着一点不甘心:“原来是这样,我以为只要是干草都可以。我想学着编草环,下次去西山的时候,可以送给阿默。”
海因里走到他身边,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手里断成几截的草茎上。
“阿默信里说了,素心草要在清晨带露采摘,放在阴凉处晾上大半天,保留一点湿气,才最适合编织。等我们动身去西山山庄,让阿默亲自教你,比你自己在这里摸索稳妥得多。”
澜点点头,把断草收拢放到一旁,拍了拍掌心的草屑。
“还要等几日吗?”
“三日之后出发。”海因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我已经和地方官吏传了消息,山庄那边提前收拾妥当。这次过去停留的时间充裕,除了跟着阿默学草编,还可以去溪边走走,看看秋日西山的野菊。”
一想到很快就能去往西山,澜眼底的失落一扫而空,重新明亮起来。剩下的这几日,他没有再胡乱尝试编织,转而做起别的准备。他翻出之前银铃谷带回的干花,挑出一小束品相完好的银铃花,打算到时候送给阿默;又找出一卷记载山野草木的古籍,翻到素心草那一页,反复读上面的记载,记下它生长的位置、样貌,牢牢记在心里。
闲暇的时候,克莉斯塔陪着他整理花束,用细棉线捆扎固定。
“草编除了草环,还能编盛放干花的小草筐,小小的,刚好可以装一束铃兰或是银铃花。”克莉斯塔一边帮他理顺花茎,一边同他说着,“去年乡集上,就有老婆婆卖这种小草筐,很多姑娘买来放花。”
澜听得认真,默默记在心里。他想,如果学会了,明年夏末的古集,他除了卖铃兰干花,还可以摆上自己编的小草筐,搭配花束一起售卖。
出发那日清晨,天色澄澈通透,万里无云。
一行人依旧带上四名侍卫,轻装简行,马车顺着熟悉的道路往西山方向前行。一路之上,山野秋色层层铺开,远处的山峦深浅交错,浅黄、橙红与常青的墨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慢慢舒展的长卷。风从车窗钻进来,裹挟着山林独有的清冽气息,澜靠在窗边,一直向外张望,心里满是期待。
马车抵达山庄的时候,日头才刚刚过午。
阿默早就得到消息,早早就在山庄门口等候,肩上挎着他采药常用的竹篮,看见马车停下,立刻欢喜地跑了过来。
“澜哥哥!你们来啦!”
澜快步下车,将那束银铃干花递给他。
“这个给你,是我们在银铃谷捡的落花晾干的。”
阿默小心翼翼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亮晶晶的:“好香!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走,我带你们去我常采素心草的坡地,今天正好,草的湿度刚刚好,可以教你编草环。”
几人跟着阿默往山庄后方的缓坡走。这片坡地上长满成片素心草,细长柔软的茎叶舒展着,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阿默熟练地挑选长势匀称、粗细相近的草茎,一根根掐下,放进竹篮里。
“不能选太老的,茎秆发硬;也不能选太嫩的,一晒就蔫。要挑这种不老不嫩的。”
澜学着他的样子,蹲下身仔细挑选,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扯断草根。海因里和克莉斯塔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静静看着两个少年,侍卫分散在四周警戒,林间安静,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响。
选够草茎,他们回到坡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阿默先抽出三根草茎,捏紧顶端固定在石头上,慢慢交叉缠绕。
“先编三股辫,这是最基础的,编到合适长度,首尾扣在一起,就是草环。”
澜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牢牢记住缠绕的顺序。轮到自己上手的时候,指尖却总是不听使唤,草茎滑开,股线错乱,编出来的辫子歪歪扭扭。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理顺,微微抿起唇。
“别急。”阿默放慢速度,重新演示一遍,“手指轻轻捏住,不要攥太紧,草会被挤断。”
澜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三根素心草,跟着阿默的节奏,一下一下交错编织。一次出错,便拆开重来,反反复复。慢慢的,他的动作熟练起来,草辫渐渐变得整齐顺滑,浅绿色的草条在他掌心延伸。
海因里缓步走到他身侧,低头看着他掌心渐渐成型的草辫,轻声鼓励:“做得很好,比刚才稳多了。”
澜唇角微微扬起,手上没有停下。等草辫长度足够,他学着阿默的办法,把两端交错塞紧打结,一只不算规整、却完整牢固的草环出现在掌心。
“我编好了!”他把草环举起来,眼底藏不住喜悦。
“真棒!”阿默笑着拍手,“接下来我们学小草筐,稍微难一点,要先编底,再向上围边。”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青草与指尖之间悄悄流走。澜接连编坏了好几个底座,失败了便拆开重新开始,不肯轻易放弃。太阳慢慢向西倾斜,暖金色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上,他终于编出一只小小的浅口草筐,筐身圆圆的,边缘虽然不算均匀,却稳稳立在石面上。
克莉斯塔走过来,拿起小草筐端详:“很不错,刚好可以放一小束干花。”
澜把自己带来的一小束铃兰干花放进去,白花衬着青绿草筐,格外好看。
阿默看着,忽然有了主意:“下次乡集,我们可以一起做草筐花束!我编筐,你放干花,肯定很多人喜欢。”
“好。”澜用力点头。
暮色慢慢漫上山坡,天边染上淡橘色。素心草剩下不多,阿默把它们收拢包好,递给澜。
“这些你拿回去,晚上在山庄屋里还可以接着练习。明天我带你去溪边,看秋日开的野菊,还可以采一点花籽。”
澜小心接过草束,把自己编好的草环和小草筐捧在怀里。风掠过西山的坡地,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海因里走到澜身旁,抬手揉了揉他的短发。
“今天学得很认真。”
澜抬眼看向他,眉眼带着浅浅笑意:“原来草编看着简单,做起来这么不容易。谷翁守花,阿默编草器,每一样好看的东西,都要慢慢花功夫。”
“正是如此。”克莉斯塔在一旁含笑应声,“所有值得珍藏的美好,从来都急不得。”
夕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野安静温柔。怀里的草筐轻轻盛着铃兰,草茎带着鲜活的草木香气,一段属于秋山草编的温柔时光,还在继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