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缓步从木屋台阶走下,身上是朴素的粗布长衫,手里握着一把用来清理杂草的木锄。他目光平和,没有半分讶异,仿佛早就料到今日会有访客踏入这片银铃花海。
艾利克上前一步,轻声介绍。
“这位是守谷老人,大家都叫他谷翁。银铃谷是他世代看守的地方,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澜好奇地望着老人,安静站在海因里身侧,没有贸然开口。
谷翁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漫山摇曳的银铃花上,声音缓慢沙哑。
“每年花期,都会有人过来赏花。只是大多匆匆来,匆匆走,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听一听花开的声响。”
克莉斯塔温和开口:“我们是听闻银铃花的奇景,特意远道而来。这花海实在动人。”
“花好看,却也娇弱。”谷翁抬手,指向花海深处,“根部扎得浅,若是肆意踩踏,来年便不会再发新芽。”
澜闻言,下意识收回正要往前踏出的脚。
“我们会小心,不会踩坏花。”
谷翁看向澜,眼底柔和几分。
“少年人有心。你们若是想逛,跟着我来吧,我带你们走那条不会伤到花株的小径。”
几人跟在谷翁身后,沿着花田之间一条窄窄的土路慢慢往里走。道路两旁全是一簇簇银铃花,风一阵阵卷过,铃铃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萦绕在耳边。
澜边走边留意,发现不少花枝底下,都插着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简单的记号。
“这些木牌是做什么的?”
“标记生病、长势不好的花株。”谷翁答道,“我记下来,每日过来照看,松土,除虫。这片山谷,是一代代守下来的。”
海因里开口问道:“这片银铃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长在这里的?”
“太久远了。”谷翁轻轻摇头,“老祖宗传下话说,千年前一场大雪过后,山谷里就长出了第一丛银铃花。我们一族,便留下来守着它们。”
走到山谷腹地,地势稍稍抬高,这里视野开阔,可以将整片银铃谷尽收眼底。白色花浪随着秋风起伏,悦耳的轻响层层叠叠。
澜停下脚步,静静站着,闭起眼睛听了一会儿。
“听起来好温柔。”
艾利克笑着说:“我来过好几次,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心里都会静下来。”
谷翁转身,邀请他们去木屋小坐。
“屋里煮了花茶,是银铃花晒干泡的,尝尝吧。”
木屋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木椅,窗台上摆放着晒干的银铃花束。谷翁给每个人倒上一杯浅白色的花茶,茶水清透,入口带着淡淡的清甜花香。
澜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喝着。
“用这个花泡茶,也很好喝。”
“但是不能多采。”谷翁正色道,“一次只摘少量开败的花朵,若是大肆采摘,花海一年比一年稀疏。”
克莉斯塔点头:“我们明白,美景贵在长久。”
几人在木屋里闲谈片刻,谷翁说起许多银铃谷的旧事:花开最盛的年岁,暴雨损伤花田的灾年,还有他年少时跟着父辈一起护花的经历。
澜听得入神,忽然想起西山的铃兰花圃,想起阿默。
“我们王宫里也种着铃兰,和这里的花不一样,但是一样很香。”
谷翁看向他,笑了笑:“花各有模样,守花人的心意,却是相通的。”
歇够之后,他们告别谷翁,打算沿着小路往回走,趁着天色还早,再多逛一会儿花海。谷翁叮嘱他们,日落之前尽量离开山谷,傍晚山风变凉,容易起雾,容易迷失方向。
“多谢提醒,我们记着了。”海因里应下。
走出木屋没多远,天边一朵厚重乌云慢慢飘来,风陡然变大,银铃花碰撞的声响变得急促嘈杂。
艾利克抬头望了望天色:“好像快要下雨了。”
狂风卷着凉意扫过山谷,万千银铃花摇晃不止,沙沙的铃响纷乱成片。天边的乌云迅速铺开,日光被尽数遮蔽,原本清朗的山谷转瞬昏暗下来。细密的雨丝紧跟着落下,打在花瓣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快回去木屋避雨!”谷翁高声提醒。
几人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原路折返。雨水越下越密,山间白雾从低处缓缓升腾,漫过花田,把远处的山林一点点吞没。方才还清晰的小路,不多时便被白茫茫的雾气裹住。
回到木屋,谷翁关上木门,隔绝外面的风雨。雨水敲打屋顶,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和花海持续不断的铃鸣交织在一起,听着别有一番味道。
澜站在窗边,透过木格向外望去。白雾翻涌,成片的银铃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只剩一片朦胧的白影。
“雾好大。”
“秋日本就多雾,这场雨一下,雾气散得慢。”谷翁往灶膛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腾起,暖意慢慢在小屋散开,“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离开山谷,安心在这里等候雨停。”
克莉斯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无妨,能在这样的景色里避雨,也是难得。”
艾利克走到澜身侧,一同望着窗外:“我从前过来,从没遇上这样的大雾。银铃谷起雾之后,很容易分不清方向,每年都有贸然进山的游人迷路。”
海因里走到门口,掀开一条门缝向外看了看,雾气浓得伸手难辨近处花枝。他回头叮嘱随行的侍卫:“守在屋旁,不要走远,留意四周动静。”
“是,殿下。”
谷翁坐在灶边,拿起手边一根干燥的银铃花枝,慢慢摩挲。
“我给你们讲一个谷里的老话吧。老一辈说,银铃花是喜静的花,大雾是它的纱帐。雾起之时,山谷会藏起自己的模样,只留给愿意安静等候的人看。”
澜转头看向他:“雾散开之后,景色会不一样吗?”
“不一样。”谷翁笑了笑,“雨停雾散,花瓣上挂着水珠,风一吹,铃响会更清亮。”
灶上的陶壶咕嘟作响,谷翁重新添水,再泡一壶银铃花茶。温热的茶水分到各人手中,驱散了身上沾到的湿冷。
几人围坐在灶边闲谈。谷翁说起守护花海遇到的难处:有贪心之人想要大量挖走花株贩卖,有山洪冲垮坡地损毁花根,他和父辈一点点补救,才保住这片银铃谷。
“人人都爱花开的好看,却很少有人愿意承担护花的辛苦。”谷翁轻叹一声。
澜想起自己照料花圃,想起和阿默约定看护西山野花,轻轻开口:“我明白。好看的花,都要有人好好照看。”
海因里看向澜,抬手揉了揉他的短发,眼底带着温柔。
雨势渐渐变小,可白雾依旧厚重,牢牢锁着整片山谷。天色持续变暗,看样子今日很难出谷。
谷翁看出他们的顾虑,开口道:“若是今晚雾不散,不妨就在小屋将就一晚。屋子虽简陋,干草被褥还算齐全,足够歇息。”
海因里和克莉斯塔对视一眼,点头应允:“那就叨扰您了。”
夜色慢慢笼罩山谷,屋外只剩雨声、风声,还有绵延不绝、轻柔细碎的银铃响动。木屋里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澜靠在海因里身侧,听着外面层层叠叠的铃音,眼皮慢慢发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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