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禹秀彬和澜联系上朱怡才,三人约在老街北口碰面,一同前往修车铺。
朱怡才手里拿着采访记录本,边走边跟他们介绍情况。
“修车铺的周叔,在老街开铺子快三十五年了。年轻的时候在农机厂当维修工,厂子解散之后,就在巷口搭了这间简易的修车棚。自行车、老式三轮车他都能修,附近街坊车子出了问题,第一时间都会来找他。”
澜开口问道:“现在大家大多骑电动车,自行车越来越少,来找周叔修车的人还多吗?”
“还有不少。”朱怡才说道,“一部分是舍不得丢掉老式自行车的老街住户,还有一些专门收藏老单车的人,会特意跑过来找他检修。周叔手艺扎实,很多难找的旧零件,他都有办法淘到或者亲手打磨改制。”
往前走不远,路边一间搭着铁皮顶的修车棚就出现在眼前。棚子不算大,地面铺着厚厚的水泥,到处散落着扳手、螺丝刀、补胎工具,墙角堆着拆下来的旧车轮、生锈的车架,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零件整齐码放在木架子上。
周叔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撬胎棒,低头处理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内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手上沾着黑褐色的机油,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带着爽朗的神情。
“是小朱带过来拍短片的吧?昨天小朱跟我打过招呼了。”
禹秀彬应声:“周叔,打扰您干活了。”
澜跟着走进棚子,小心避开地上摆放的工具,目光落在墙边一排排老旧的车轮上。
“周叔,您修过多少辆自行车了?”
“记不清咯。”周叔笑了一声,把撬胎棒放到一旁,“从年轻时候摸到扳手开始,一年到头不停歇,少说也有几千辆。以前老街上下班,家家户户都靠自行车代步,棚子前面天天排满车子,忙得连吃饭的空都没有。”
朱怡才拉过两个小马扎,几个人在棚子边上坐下。
“周叔,我之前跟他们说了,拍摄不用您刻意准备,平时怎么修车,镜头就怎么记录,想说什么就说,不想说话就专心干活。”
“这个我明白。”周叔点头,伸手拍了拍身侧的车架,“我没什么华丽话可说,每天的活就是拆车、找毛病、换零件、校正车轮,都是手上的功夫。”
禹秀彬说道:“我们主要记录修车的流程,收录扳手拧动、车轮转动、打气泵出气的声音,尽量不打乱您接待客人的节奏。如果有人推着车子过来维修,我们马上暂停拍摄。”
澜看向周叔手里刚拆下来的内胎:“补胎是不是很麻烦?”
“不算难,但是要细心。”周叔拿起内胎放到水盆里,缓缓转动,“先把内胎浸到水里,看哪里冒气泡,找到破口,打磨橡胶,贴上补胎胶,压实静置,等胶干透了才能装回去。马虎一点,补好的胎用不了两天又会漏气。”
正说着,棚子外面有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走进来。
“周师傅,我的车刹车不太灵,帮忙调一下。”
“放这边吧。”周叔站起身,接过车子,把车架支起来,手指捏着刹车把手试了试手感,“刹车线松了,我给你紧一紧。”
客人站在一旁等候,随口和周叔闲聊。
“现在会修这种老自行车的师傅越来越少了,我问了好几个地方,人家都只修电动车,不愿意碰老式单车。”
周叔一边拿扳手微调刹车线,一边回话:“电动车结构不一样,我也懂一点,但是我还是更喜欢修自行车。零件简单,哪里出问题一眼就能看明白,修好之后,车轮转起来顺滑,心里舒坦。”
几分钟之后,刹车调试完毕。客人试了试刹车,满意点头,付了钱,推着车子离开。
等人走远,澜开口:“周叔,很多新的修车店都不愿意修老自行车,您为什么还一直坚持?”
“有人需要,我就接着做。”周叔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老街不少老人家出门买菜,骑惯了老自行车,车子坏了,找不到地方修。我要是不收这个活,他们的车子只能扔在家里落灰。”
禹秀彬问道:“这些很难找的旧零件,您都是从哪里收集的?”
“到处找。”周叔指了指墙角堆放的旧车架,“有些是别人不要的废车,我低价收回来,拆下来能用的零件全部收好。有时候托认识的朋友,从外地旧货市场捎带,实在找不到现成的,我就拿锉刀一点点打磨改造。”
朱怡才在一旁补充:“周叔还会帮人翻新收藏级的老单车,有一辆几十年前的国产老牌自行车,主人找了好多师傅都不愿意接手,最后送到周叔这里,花了半个多月重新修整,复原之后跟新的一样。”
“那辆车费了不少功夫。”周叔想起这件事,笑起来,“很多配件早就停产了,只能一点点打磨替换,每一处尺寸都不能差。车子修好那天,车主看见之后,激动得不行,说这是他父亲当年骑过的车。”
澜听完说道:“原来一辆自行车,也藏着别人的回忆。”
“老街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周叔说道,“车子看着是铁架子,跟着主人跑了一年又一年,走亲戚、上学、买菜,日子都印在车轮上面。”
几个人和周叔敲定拍摄时间,定在三天后的上午。拍摄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记录周叔日常检修、补胎、校正车轮的过程,另一部分拍街坊推着车子过来维修,和周叔闲谈的片段。
“我每天早上七点开门,傍晚六点收棚,你们直接过来就行。”周叔说。
事情商量妥当,禹秀彬、澜和朱怡才离开修车棚。
朱怡才翻了翻采访本:“现在只剩最后一支短片了,人选就剩下早餐铺的张阿姨。她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和面、蒸包子炸油条,每天天不亮,早餐铺就开始忙活。等周叔这支拍完,我们再去拜访她。”
“好。”禹秀彬应道,“先把修车铺的拍摄落实好。”
朱怡才还有别的采访安排,和两人道别离开。
澜走在禹秀彬身侧,开口说道:“周叔的修车棚,和前面几个地方感觉都不一样。木梳铺是温润的木屑香气,咸菜摊是咸香,旧书店是纸味,修车棚是机油和铁的味道。”
“是金属和转动的声音。”禹秀彬说道,“扳手咬合螺丝的咔哒声,车轮空转的嗡鸣,打气泵噗噗的声响,这些声音,就是这支短片的主线。”
澜思索着:“不知道拍摄当天会不会有很多人推着车子过来。”
“有客人来才真实。”禹秀彬说,“我们记录的不是一个安静摆拍的修车棚,是每天都会迎来来往街坊的地方。”
两人往公寓方向走,路上接到剪辑师发来的消息,旧书店那支短片的粗剪版本已经完成,邀请他们去工作室查看。
“我们现在过去看看吗?”澜看向禹秀彬。
“可以。”
来到工作室,剪辑师打开工程文件。屏幕里面,林爷爷坐在窗边,镊子细细修补书页,指尖拂过泛黄纸页,客人进店翻书、轻声交谈,夕阳缓缓落进铺满书籍的小屋。全程保留现场原声,翻书沙沙声清晰柔和。
剪辑师看向他们:“整体节奏我压得很慢,没有额外增加配乐,你们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禹秀彬从头到尾看完一遍:“不用改动,就这样提交给文旅。”
澜跟着看完,开口:“看着屏幕,好像又待在满是旧书的小店里,安安静静的。”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剪辑师笑着说,“咸菜婆婆、木梳铺两支上线之后,热度一直稳定,很多网友留言,期待后面的短片。文旅那边也很期待旧书店和修车棚这两支。”
简单沟通完片子,两人离开工作室。回家路上,沈佑建打来电话。
“秀彬,跟你同步几件事。第一,咸菜婆婆的短片已经正式上线,反馈很好,很多本地人特意跑到婆婆摊子买咸菜;第二,线上影展那边收到你的寄语,安排好了播放时段;第三,弹琴小姑娘新写的曲子差不多成型了,她说等全部五支老街短片拍完,想把曲子送给你们。”
澜听到这句话,立刻对着电话开口:“太好了,我们很期待!”
“我也替小姑娘开心。”沈佑建笑了笑,“你们和修车铺的周叔谈得顺利吗?”
“很顺利,三天之后开拍。”禹秀彬回答。
“行,拍摄这边我不打扰你们,有任何对接需要随时找我。”沈佑建说完挂断电话。
回到公寓,晚饭过后,澜拿出陈阿公送的黄杨木梳慢慢梳理头发。禹秀彬坐在旁边,翻看朱怡才发来的、关于周叔的补充采访记录,在本子上记下拍摄要点,重点留意不要磕碰棚子里堆放的零件,不要挡住周叔操作的空间。
澜侧过头看他写字:“扳手、车轮、机油,想想拍摄画面,就觉得很有力量。”
“是普通人长久的坚守。”禹秀彬放下笔,看向她,“陈阿公打磨木头,婆婆腌制咸菜,林爷爷修补旧书,周叔修理车轮,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老街里的日常。”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清晨,禹秀彬、澜、收音师和剪辑师准时来到修车棚。周叔已经打开棚子,清扫地面,工具都整齐摆放在工作台上面。
“你们来了。”周叔抬手打了个招呼,手上动作没有停下。
摄制人员轻手轻脚架设机位,收音麦摆放妥当,镜头开启。
周叔坐回小马扎,接手第一辆送来检修的自行车。拆车轮、检查轴承、用扳手拧紧松动螺丝,动作熟练干脆。扳手和螺丝咬合,发出一声声清晰的咔哒声响,车轮抬离地面,用手轻轻一拨,轮子飞速转动,带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澜坐在棚子侧边的凳子上安静看着。
陆续有街坊推着车子过来,有人车胎扎破,有人链条脱落,还有老人家过来给三轮车紧一紧螺丝。周叔一边维修,一边和客人闲谈,问问家里近况,说说老街最近发生的小事。只要客人停下和周叔说话,禹秀彬就示意暂停录制,等客人离开之后,再继续。
一位大爷推着老旧三轮车过来,笑着开口:“周师傅,我这车子陪我快二十年了,别的修车店都说修不好,也就你愿意帮我看看。”
周叔接过车子仔细检查:“轴承磨损得厉害,我找个旧轴承给你换上,还能再骑一阵子。”
“那就麻烦你了。”大爷站在一旁等候。
周叔一边拆轴承一边回话:“车子跟人一样,好好照料,就能陪你久一点。”
澜听见这句话,看向禹秀彬,禹秀彬微微颔首,示意收音师把这段对话收好。
临近中午,上午的拍摄内容基本完成。周叔把修好的三轮车交给大爷,收拾好工具,直起腰歇口气,给几个人倒了凉水。
“辛苦你们在这里守一上午。”
“辛苦的是您。”禹秀彬接过水杯,“车轮检修、补胎、客人交谈的素材都收集齐了,下午我们再过来,拍一组夕阳下空转车轮的空镜。”
“没问题,我下午一直在棚子里。”周叔应道。
下午的光线柔和温暖,夕阳斜斜照进铁皮棚,落在转动的车轮上。剪辑师单独拍下几组空镜:扳手整齐排列在木架、沾着机油的抹布、缓缓转动的车轮,光影落在金属零件上。
等到镜头全部收完,禹秀彬示意停机。
“今天所有素材都足够了。”
周叔送他们到棚子门口。
“等片子上线,我也拿手机看看。”
澜笑着回应:“我们到时候过来陪您一起看。”
收好设备,摄制团队各自回去整理素材。禹秀彬牵着澜,沿着老街慢慢往前走。
“第四支短片拍完了,只剩下早餐铺张阿姨。”澜抬眼看向他,“凌晨三点就要开工,会不会特别早?”
“会很早。”禹秀彬说道,“和面、揉面、包包子、炸油条,都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开始。蒸汽、面团、油锅,是老街一天最早醒来的烟火。”
晚风穿过街巷,修车棚那边金属零件的声响慢慢远去。木梳、咸菜、旧书、车轮的故事已经妥善收好,属于热腾腾早餐香气的最后一支短片,即将等候他们前去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