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抵达新学院的夜晚。
空气里浮动着初秋的凉和草木将枯未枯的微苦。
月光是洗过的,清清冷冷地铺在石子小径上,将独自立在院中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唐三远远就看见了一抹淡蓝。
任由海藻般的长发流泻一肩,身上那件月白色常服,被风拂得微微晃动,仿佛她整个人也要溶进这苍白的辉光里去。
他走近,脚步放得极轻,她却似有所觉,侧身背手,笑盈盈的,“我就猜到你会经过这里。”
声音也与平日不同,褪去了几分清脆,裹着夜露似的微凉与柔软。
他站定在她身前几步之遥,隐约嗅到她发间极淡的,仿佛来自遥远深海的潮润气息。
“刚才那么着急去找大师,他和二龙老师的事,你解决完啦?”
“嗯。”他点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比月色更皎洁的侧颈,一时竟忘了言语。
往常这时候,他们或切磋,或闲谈,总有些热闹的声响,此刻却只有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还是符渊先开了口,她转身,微微仰起脸,望着天际那轮并不圆满的月。
“小三,你说,人为什么总喜欢对一件事如此执着呢,如此执着……执着到倾尽所有也想做到……”
她的语调平平,问题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唐三心湖里激起层层叠叠的,他自己也未能即刻辨明的涟漪。
奇怪的感觉在心头蔓延,他正想着如何回答,她却忽地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多少欢愉,反倒浸满了月光也化不开的怅惘。
“有时候我觉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羽毛拂过心尖最敏感的那处,“你和我的相遇,和一场梦一样。”
“按理来说,我和内陆魂师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萦绕在耳畔的声音模糊了,他看见符渊抬起手,指尖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微光,向他轻轻示意。
他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顺从地弯下腰。
下一秒,冰凉柔软的触感轻轻遮掩在他的面颊侧处。
是她的手。
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又遥远的气息。
黑暗笼罩了视线,其他感官却骤然敏锐。
他听见她近在咫尺的呼吸,闻到她袖间更清晰的,仿佛海涛抚过礁石的微咸。
耳根烧的厉害,她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气息温热,话语却比覆盖眼睛的布料更轻柔,更像一个易碎的幻影。
“我们的故事,会是美梦吗?”
那句话,带着她全部未尽的言语和深藏的情愫,径直撞入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
他在原地怔忡,那突如其来的心动与说不清的酸楚交织成网,将他困缚其中。
待眼前的遮蔽被移开,符渊已退开半步,正含笑望着他,眸中映着细碎的月华,亮得惊人。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慌的静谧,也或许是被心底某种蛰伏已久的恐慌驱使。
唐三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问了一个极不衬此情此景,却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当年你想找的那个人……”
“你有线索了吗?”
符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她那笑意深了些,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温柔而坚定。
“你想让我那么快找到吗?”
她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缩短,近得他能看清她纤长睫毛的颤动,“可是身为海魂师,找到了‘九星圣子’,我就要回到大海……”
九星圣子……?
他想开口,却意外的发不出音。
“幼时,你不是对我的‘家’好奇吗,”她的眼神飘向遥远的西方天际,声音里带上一种纯粹的向往,“我的‘家’,要经过天斗帝国的西陲。”
“哦对了,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海神岛。”
“海神岛……?”一些模糊的记忆涌上,他却自心底抗拒,根本不想去回忆。
他看见她抬起双手,指尖带着秋夜的凉意,轻轻抚上他的面颊。
她的动作很缓,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他稍稍拉低。
一个微凉,柔软如落花的吻,轻轻印在他的脸颊上。
霎时间,万籁俱寂。
唐三的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聚焦于那一小片被她触碰的皮肤,冰凉,又迅速变得滚烫。
酸涩的感觉并未因因这一吻退散,他僵了一瞬。
一吻即离,短暂得像幻觉。
符渊的拇指轻轻蹭过方才吻落的地方,眸中闪动着狡黠而复杂的光彩,她望着他怔忪的模样,粉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胆小鬼。”
带着淡淡的鼻音,似嗔似怨,又似一种了然的叹息。
说完,她似要抽身退开。
就在她指尖即将离开他脸颊的刹那,那股一直禁锢着自己,名为理智或迟疑的枷锁,骤然崩断。
心底翻涌的,连自己也不完全明了的炽热情感,冲破了所有桎梏。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冲动,伸手握住了她欲收回的手腕,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低头。
双唇即将触碰,温热的气息已经交织。
或许吧,或许唐三也承认,自己就是一个胆小鬼。
如今和记忆中的她见一面,只能在精心编织的幻境之中。
他也心甘情愿被困在这场“美梦”里。
思念也有形吗,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唇上微润的凉意……
唐三猛地睁开了眼睛。
身上疼得厉害,是了,今日才与杨无敌争斗过,四大宗族之四的破之一族还不知什么态度,成立唐门……
哦对,距离初入蓝霸学院,已经过去五年之久了。
窗外是沉沉的,没有月光的黑夜,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单调而绵长。
自己就这样躺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手中紧握的“坠海之诗”暗暗的。
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淤血般的气,终于推着他强撑起身子,从冰冷的地板上坐起。
骨头像是生了锈,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着灵魂深处未曾愈合的裂痕。
恰逢此时,一道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又遥远得仿佛隔世的声音,轻轻在耳畔回响,带着深海回廊般的空灵。
“你身上的‘悲’,我很喜欢。”
来了。
那如影随形,又捉摸不定的气息。
身后,清冽而又带着遥远深海潮润的气息无声倾覆而来,像月夜下涨潮的海浪,漫过礁石,浸透了他的后背。
冰凉,湿润,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生命起源的微暖。
是她特有的气息。
是她。
又不像她。
距离那场焚尽一切的献祭,肉身化作星尘守护他的时刻,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时光都结了痂,却又在每一次呼吸间重新撕裂。
好耶这篇番外时间线定的非常靠后,还没想好具体后续怎么构思,暂且不考虑把这个当做正文的一部分啦,2200+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