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承平四十四年元旦,紫宸殿的铜钟撞过十二响时,我扶着玉阶的鎏金螭首,终于看清殿下文武百官的朝服——那是沿袭了五十三年的玄色绣龙纹,此刻却像一片沉沉的墨海,将殿外飘进的雪光都吸得淡了。
内侍监总管李德全捧着传国玉玺跪在阶下,锦盒上的缠枝纹沾了点雪粒,在烛火下亮得发颤。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上的老年斑嵌在褶皱里,连握稳腰间佩剑的力气都快没了。五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我率铁骑踏破咸阳宫,将秦三世子婴的降表踩在脚下,群臣山呼万岁时,我以为这大楚的江山能像我项氏的血脉一样,传个千百年。
“陛下,吉时已到。”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却没回头。殿外的雪下得更急了,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乱响,倒让我想起年轻时在吴中听的越曲,那时叔父还在,虞姬的剑舞还没染上乌江的血。
太子项忆华就站在我身侧,玄色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手指攥着玉带钩,指节泛白。我知道他紧张,就像我当年在巨鹿城下,看着秦军的箭雨密密麻麻射来时一样。可他比我稳,这五十三年里,我让他去北疆守过城,去江南治过水,甚至让他扮成商人,去西域摸清了匈奴的牧道——他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太子,是能扛得起这万里江山的汉子。
“忆华,”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沉,却没抖,“你看这殿外的雪,下了一夜,却盖不住长安城里的炊烟。当年我打天下,是为了让百姓不用再易子而食;如今我传位给你,是要你守住这份炊烟。”
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水汽混着烛火,亮得惊人:“儿臣定不辱使命!”
我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孩子的肩比我当年宽,骨架里带着股韧劲,像极了我父亲——那个在秦律下被征去修长城,却宁死也不肯弯腰的汉子。
传位大典的礼乐响起来时,我看着李德全将传国玉玺捧到忆华面前。那方玉玺上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是当年李斯亲手刻的,秦亡后落在我手里,如今终于要换个主人。忆华接过玉玺时,手指触到玉面的冰凉,我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向殿下的百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喊声撞在殿宇的梁上,震得檐角的雪簌簌往下掉。我退到一侧的御座旁,看着忆华坐在那把我坐了五十三年的龙椅上,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轻得像当年虞姬给我披的那件素色披风,暖得很。
可大典还没结束,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陛下,”我往前走了两步,殿内的欢呼声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今日既是传位之日,也是改元之时。我大楚立国五十三年,四海一统,百姓安乐,可当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誓言,终究是乱世的印记。如今天下归一,当有新气象。”
忆华立刻起身,躬身道:“请父皇示下。”
我看向殿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殿外的白玉栏杆上,亮得刺眼。“自今日起,废大楚国号,立国号为汉。”
这话一出,殿下瞬间炸开了锅。右丞相周醒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急:“太上皇帝!项氏得天下,称楚五十三年,百姓早已认楚为宗,此时改号,恐生变故啊!”
“变故?”我冷笑一声,指节敲了敲玉阶,“当年我在彭城战败,逃到睢水时,百姓给我送的是粟米,不是楚粟;去年关中大旱,忆华去赈灾,百姓跪迎的是太子,不是楚太子。百姓认的,从来不是国号,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君!”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忆华身上:“当年秦一统六国,称华夏;如今我项氏一统寰宇,当承华夏正统。自今日起,我族号为大汉族,不分楚越燕赵,皆是汉人;改年号为大汉龙腾元年,愿我大汉如龙腾九天,永世不衰!”
周醒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只是躬身行了个大礼:“臣,遵太上皇帝旨意!”
百官跟着齐齐跪拜,山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喊的是“大汉万岁”。我看着忆华眼里的光,知道这孩子懂了——我要的不是项氏的天下,是汉人的天下;不是一世的霸业,是万代的安宁。
传位大典结束后,忆华在宣政殿召集群臣,下了他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我坐在偏殿的暖阁里,听李德全念着诏书里的话,当听到“普天之下莫非汉土,胆敢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时,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这话说得硬气,像我当年在垓下对韩信说的话,也像忆华在北疆时,对着匈奴的使者掷出去的酒杯。
“太上皇帝,”李德全念完诏书,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陛下说,这道诏书要传遍大汉的每一寸土地,连西域都护府和辽东都司,都要派人送去。”
我笑了,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茶是新采的雨前龙井,是忆华去年在江南治水时,特意让人送来的。这孩子,总是记着我的喜好。
“好,”我说,“让他传。我大汉的江山,不是靠求饶来的,是靠铁骑打出来的。当年我能把匈奴赶到漠北去,如今忆华,也能守住这疆土。”
暖阁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窗棂上,将窗纸上的龙纹映得活灵活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年轻时的景象——叔父项梁站在吴中城楼上,指着远方的秦军大营,对我说:“羽儿,这天下,不该是秦人的天下。”
如今叔父的话应验了,只是这天下,成了汉人的天下。
没过多久,忆华就来了。他换下了朝服,穿了件月白锦袍,头发用玉冠束着,看起来比在朝堂上温和了许多。他手里捧着一件东西,走到我面前,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件玄色的披风,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龙纹,摸上去是上好的貂绒。“父皇,”他坐下,给我添了杯茶,“这是西域都护府送来的貂绒做的,您冬天出去散步时,披着暖和。”
我拿起披风,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心里暖得发慌。“你倒有心,”我看着他,“刚登基就忙这些琐事,不怕群臣说你宠信太上皇帝?”
他笑了,眼里的锐气淡了些,多了点孩子气:“儿臣是大汉的皇帝,也是您的儿子。儿子给父亲做件披风,天经地义。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儿臣已经下旨,尊父皇为汉高祖武太上皇帝,史官会把您的功绩,一笔一笔写进《汉书》里,让后世子孙都知道,是您打下了大汉的江山。”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这孩子,总是把什么都想到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就住在皇宫西侧的长乐宫,每天看看书,练练剑,偶尔去御花园里散步。忆华每天都会来看我,有时跟我说朝堂上的事,有时就陪我坐着喝茶。他把朝政处理得很好,江南的水患治好了,西域的商道通了,连匈奴都派使者来求和,送来了十匹汗血宝马。
有一天,我正在练剑,忆华来了。他站在一旁,看着我舞完一套剑法,才开口:“父皇,您这剑法,还是当年在巨鹿城下的那套霸王枪改编的吧?”
我收了剑,喘了口气:“你倒是眼尖。当年枪太重,如今老了,舞不动了,就改成了剑。”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帕子:“父皇还不老,您看,这长乐宫的梅树,还是您当年亲手种的,如今每年都开花。”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梅树的枝桠上已经结了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能开得满院都是。“是啊,”我感慨道,“这树都快五十年了,比忆华你还大。”
他笑了,突然说:“父皇,明年春天,儿臣陪您回一趟吴中吧?您不是总说,想再尝尝吴中的鲈鱼脍吗?”
我心里一动,却摇了摇头:“不了。当年的吴中,早就不是现在的吴中了。如今的百姓,不用再躲着秦军的兵卒,不用再担心苛捐杂税,这就够了。我回去不回去,不重要。”
忆华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我的心思,我在乎的从来不是故乡的鲈鱼脍,是天下百姓的安稳。
转眼就到了大汉龙腾元年的冬天,长安又下了雪。忆华下旨,让天下百姓都能在元旦这天吃上肉,喝上酒。长乐宫的小厨房里,也炖了羊肉汤,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我坐在暖阁里,听着殿外的鞭炮声,手里捧着忆华送来的汤碗。汤很鲜,里面放了些枸杞和红枣,是我喜欢的味道。李德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笑着说:“太上皇帝,陛下刚从朝堂回来,说西域都护府送来消息,匈奴的降服单于亲自带着贡品来了,要在元旦这天,给陛下和您拜年呢。”
我喝了口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好啊,”我说,“让他来。我要让他看看,我大汉的江山,是何等的气象;我大汉的百姓,是何等的安乐。”
李德全刚出去,忆华就来了。他身上带着雪气,手里拿着一件红色的披风,走到我面前:“父皇,元旦那天要去天坛祭天,外面冷,您披着这件披风。”
我接过披风,红色的锦缎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在烛火下亮得耀眼。“怎么是红色的?”我笑着问。
“红色喜庆,”他坐下,给我添了碗汤,“儿臣想,新的年号,新的江山,该有个喜庆的样子。再说了,父皇当年在巨鹿城下,不也喜欢穿红色的战甲吗?”
我愣了愣,突然想起当年的事。那时我年轻,总喜欢穿红色的战甲,觉得那样够威风,够显眼,能让兄弟们一眼就看到我。如今老了,却很少穿红色了。
“好,”我看着忆华,眼里的水汽慢慢涌上来,“元旦那天,我就穿这件披风,陪你去天坛祭天。我要让上天看看,我项氏没有辜负天下,我大汉,会越来越好。”
忆华用力点头,眼里的光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元旦那天,天刚亮,长安城里就响起了鞭炮声。我穿着红色的披风,陪着忆华去天坛祭天。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天坛的白玉台阶上,亮得刺眼。忆华捧着祭文,站在天坛的顶端,声音朗朗,传遍了整个天坛:
“大汉龙腾元年元旦,臣忆华,谨以牛羊豕三牲,祭于皇天上帝。昔我高祖武太上皇帝,起兵吴中,诛暴秦,破匈奴,一统寰宇,立我大汉基业。今臣承父皇之命,继大汉之统,必当敬天保民,励精图治,使四海升平,万民安乐。普天之下莫非汉土,率土之滨莫非汉臣,胆敢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祭文念完,礼乐响起,百官跪拜,百姓欢呼。我站在忆华身侧,看着远处的长安城,看着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街道上的百姓穿着新衣,牵着孩子,脸上满是笑容。
我突然觉得,这五十三年的征战,五十三年的操劳,都值了。
祭天结束后,忆华陪着我走回长乐宫。路上,他突然说:“父皇,儿臣昨天看了史官写的《汉武高祖本纪》,里面写您当年在垓下,率二十八骑突围,杀了秦军数百人,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儿臣觉得,史官写得还不够,您的功绩,该让更多人知道。”
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不用。史书上的字,不如百姓嘴里的话。只要你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他们自然会记得,当年有个项羽没有乌江自刎,,而是过乌江,进江东东山,一统寰宇,建立了大汉。”
忆华点了点头,眼里的坚定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