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承平二年, 南澳次大陆的初夏,总带着股咸腥的热风。从东海岸刮来的风卷着浪沫,掠过新筑的堪倍卡城城墙,将城头上“大楚”的玄色龙旗吹得猎猎作响。城墙下,刚归顺的白蛮人正扛着青石砖匆匆而过,他们赤裸的臂膀被晒得黝黑,额角的汗珠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又很快被热风蒸干。
城中心的临时治所里,太子项忆华正俯身看着摊开的舆图。舆图是用糙纸绘制的,上面用朱砂标出了白蛮三十六部的地界,用墨笔圈出了新修的驿道和屯兵点。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柄螭龙纹玉佩,长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窗外的日头还要炽烈。
“殿下,城西的排水渠已经通了,再过三日,第一批迁来的楚地商户就能入住。”副将周衍捧着军报走进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却又透着股兴奋,“白蛮的那几家首领也遣了子弟来学楚语,虽说舌头还是打卷,倒也像模像样了。”
项忆华直起身,指尖在舆图上“堪倍卡”三个字上敲了敲。这座城是他亲手定下的名字,取“堪当重任,倍道兼行,卡扼咽喉”之意。从去年深秋率军踏破南澳次大陆最顽劣的“黑石部”,到今年开春收服最后一部“雨林部”,整整八个月,他几乎是踩着血与火,将这片广袤而蛮荒的土地纳入了大楚的版图。
“通婚的事,落实得如何?”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衍身上。
周衍脸上露出些复杂的神色:“回殿下,军中不少校尉都动了心思。白蛮女子虽不似楚地女子温婉,却也有股鲜活气,尤其是那几个部首领的女儿,前日还送来不少兽皮和蜜酒,说是想给军中健儿做些针线活。只是……”他顿了顿,“有些老兵还是转不过弯,总觉得‘蛮夷’二字刺得慌。”
项忆华淡淡一笑:“告诉他们,本太子的令,便是大楚的律。白蛮人既已归顺,便是大楚的子民。通婚不是恩赐,是让他们真正成为一家人的法子。三个月内,凡与白蛮女子通婚者,赏钱五十贯,授田百亩。”
周衍心中一震,连忙躬身应是。他跟随项忆华多年,深知这位太子看似温和,实则手腕强硬。收服三十六部时,他一边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几次叛乱,一边又力排众议,推行楚语、楚服、楚礼,甚至允许白蛮人保留自己的图腾崇拜——只要在图腾前加上“大楚”二字。如今这通婚令,更是釜底抽薪的一招,用血脉将两个族群绑在一起,远比单纯的武力压制要牢靠得多。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白蛮人特有的呼喝声。项忆华走到窗边,只见一队身着楚地锦袍的骑士正穿过城门,为首的那匹白马上,坐着个与他有七分相似的青年。那青年穿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正是他的二弟,三皇子项忆昔。
“倒比预计的早了三日。”项忆华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项忆昔显然也看到了城楼上的项忆华,他勒住马缰,仰头笑道:“皇兄别来无恙?小弟奉旨前来,可是给皇兄带了好消息。”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下马,身后的内侍捧着明黄的圣旨快步跟上。项忆华整了整衣袍,率领属官迎了出去,在治所前的空地上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项忆华,督师南澳,平定蛮夷,拓土千里,劳苦功高,朕心甚慰。今南澳初定,需得亲藩镇守,特封皇子项忆昔为南澳亲王,封地南澳次大陆,食白蛮三十六部租赋,可开府建衙,永镇此地。太子忆华,着协助亲王稳定地方,三个月后交接完毕,即刻返京。钦此。”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周衍等武将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白蛮的几个部首领站在远处,虽听不懂楚语,却也从气氛中察觉到了异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项忆华叩首接旨,声音平静无波:“臣,领旨谢恩。”
起身时,他与项忆昔目光相接。项忆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皇兄,往后这南澳的担子,可要落在小弟肩上了。”
“王爷放心,”项忆华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三个月内,必让王爷接手一个安稳的南澳。”
当晚,治所内设了接风宴。项忆昔带来的楚地厨子做了精致的菜肴,白蛮人则献上了烤鹿肉和自酿的果酒。席间,项忆昔谈笑风生,一会儿问起白蛮女子的风俗,一会儿又打听堪倍卡城的修建进度,仿佛对这新封地充满了好奇。
项忆华坐在主位,默默看着弟弟。他比项忆昔年长五岁,自小便知道这个二弟看似闲散,实则心思深沉。父皇将南澳封给项忆昔,还要他这个太子留下来“协助”,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皇兄,”项忆昔忽然举杯,“听说你定下的通婚令,在军中颇有微词?”
项忆华迎上他的目光:“些许杂音,不足为虑。王爷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多仰仗这些将士和白蛮首领。通婚之事,于双方都有益。”
“皇兄说的是。”项忆昔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时,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只是小弟听说,黑石部的余孽还在雨林里作乱?昨日我进城时,还看到几个兵卒带着伤回来。”
周衍刚要开口,项忆华已抢先道:“不过是些散兵游勇,周副将已带人清剿,不出十日便能肃清。”
项忆昔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了长安的趣事。他说起城西新开的酒楼,说起梨园新排的杂剧,仿佛这南澳的风霜与他无关。项忆华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三个月该如何安排。
第二日一早,项忆华便带着周衍巡查城防。堪倍卡城的城墙只修好了东段,南段还在施工,白蛮人的劳工们正哼着楚地的号子搬运石料。看到项忆昔,几个劳工放下手里的活计,用生涩的楚语喊道:“太子殿下……好!”
项忆华停下脚步,指着城墙的缺口问领头的白蛮长老:“这里的夯土还不够结实,昨日的暴雨是不是冲垮了一角?”
那长老连忙点头,用楚语夹杂着本族话解释:“是……雨水大,土……松。”
“让你的人把夯土再打实三尺,”项忆华道,“本太子让人送来石灰,掺在土里,能防雨水。”
长老愣了愣,随即露出感激的神色,连连鞠躬。周衍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这些白蛮人笨手笨脚的,不如让楚地来的工匠带着他们做。”
“总要他们自己学会才行。”项忆华望着远处的雨林,“我们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南澳是他们的家,也是大楚的疆土,他们得明白这个道理。”
正说着,项忆昔带着几个随从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穿着轻便的皮靴,手里把玩着一串白蛮人献的兽牙项链,笑道:“皇兄倒是勤勉。小弟刚起来,就闻到城西飘来的酒香,原来是白蛮人在酿新酒。”
项忆华道:“王爷若是无事,可随我去看看新开辟的屯田。今年秋收的种子已经备好了,若是能有个好收成,白蛮人的口粮便不用愁了。”
项忆昔摆了摆手:“农事之事,皇兄比我懂。我还是去看看那些学楚语的白蛮子弟吧,听说他们学得挺快?”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真的是兄友弟恭的模样。可周衍看得分明,太子殿下转身时,指尖微微攥紧了缰绳。
接下来的日子,南澳次大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项忆华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行着他的治理方略:开办学堂教白蛮子弟学楚语,组织工匠传授楚地的织布和冶铁技术,带着将领们巡查各部落的屯田。而项忆昔,则整日与白蛮的首领们饮酒打猎,有时还会去学堂里听孩子们念书,偶尔对项忆华的安排提出些无关痛痒的建议。
直到七月中旬,一封来自黑石部余孽的密信被送到了项忆昔的案头。信中说,他们愿意归顺,但要求项忆昔诛杀几个曾经镇压过黑石部的楚将,否则便要联合雨林深处的部落再次起事。
项忆昔看完信,随手递给了项忆华:“皇兄看看,这些人倒是会找靠山。”
项忆华看着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眉头紧锁:“黑石部的首领去年已被斩杀,剩下的都是些亡命之徒,不可轻信。”
“皇兄说的是。”项忆昔端起茶杯,“只是他们若是真的联合其他部落,怕是又要掀起战火。父皇让我永镇南澳,总不能刚接手就出乱子。”
项忆华抬眸看他:“王爷想如何处置?”
“依小弟看,不如假意答应他们,”项忆昔慢悠悠地说,“约他们在雨林边缘的空地会谈,到时候设下埋伏,一网打尽。既除了后患,又能震慑其他部落,岂不两全其美?”
项忆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此法可行。只是雨林地形复杂,需得熟悉路况的人带路。”
“小弟已经想好了,”项忆昔笑了笑,“让白蛮三十六部各派两个子弟跟着,一来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决心,二来也能让他们互相监督,免得有人私通叛逆。”
三日后,会谈如期举行。项忆昔坐镇堪倍卡城,项忆华则亲自率军前往雨林边缘。白蛮子弟们扛着长矛跟在队伍两侧,脸上既紧张又兴奋。他们知道,这是新主人对他们的考验。
正午时分,黑石部的余孽果然来了,足有三百多人,个个手持弓箭,脸上涂着红色的图腾。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正是去年逃脱的黑石部首领的弟弟。
“楚人的太子,你真的肯杀那些将领?”独眼汉子远远喊道,声音里满是警惕。
项忆华勒住马,朗声道:“只要你们真心归顺,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但若是敢耍花样,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独眼汉子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头一看,只见跟着楚军来的白蛮子弟们纷纷举起了长矛,对准了他们的后背。
“你们……”独眼汉子又惊又怒。
“蠢货,”一个白蛮长老的儿子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楚语骂道,“我们已是大楚的子民,岂能容你们再造反!”
就在这时,项忆华拔出腰间的佩剑,朗声道:“动手!”
楚军的箭雨瞬间落下,白蛮子弟们也呐喊着冲了上去。黑石部的余孽腹背受敌,很快便溃不成军。独眼汉子被周衍一箭射穿了肩膀,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一个白蛮青年用长矛刺穿了胸膛。
战斗结束时,夕阳正染红了雨林的边缘。项忆华站在尸横遍野的空地上,看着白蛮子弟们兴奋地欢呼,忽然明白了项忆昔的用意。让他们参与平叛,远比说再多道理都管用。
回到堪倍卡城时,项忆昔正站在城楼上等着他。看到他归来,项忆昔举起手里的酒坛:“皇兄凯旋,当浮一大白。”
项忆华接过酒坛,仰头饮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带着灼人的暖意。
“王爷这步棋,走得好。”他说。
项忆昔笑了笑:“皇兄铺路,小弟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八月底,南澳次大陆的稻子开始泛黄。堪倍卡城的城墙全部完工,城门口立起了两座石狮子,是用当地的青石雕刻的,虽然技艺不如楚地工匠精湛,却也透着股憨直的威严。学堂里的白蛮子弟已经能背出《楚辞》的片段,楚地的商户和白蛮人的集市挨在一起,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项忆华将整理好的文书交给项忆昔,里面详细记录了各部落的人口、土地、物产,还有未来三年的治理规划。
“屯田的粮食足够过冬,驿道通了七处,白蛮的首领们也都愿意派质子去长安。”项忆华道,“三个月期满,我明日便启程回京。”
项忆昔接过文书,仔细翻看着,忽然抬头问:“皇兄,你说父皇为何要把南澳封给我?”
项忆华沉默片刻,道:“父皇自有考量。南澳地处偏远,需得有亲藩镇守,方能长治久安。”
项忆昔笑了:“皇兄说得是。只是小弟总觉得,这南澳虽蛮荒,却也是块宝地。往后这里的稻米、香料,或许能顺着海路运到长安,让父皇也尝尝鲜。”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外金黄的稻田,又看了看远处忙碌的码头,轻声道:“皇兄放心,我不会让父皇失望,更不会让南澳的百姓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