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永初七年，初夏的风带着咸湿的暖意，拂过殷地安大陆东海岸的沙滩。项忆华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手中握着的青铜望远镜边缘已被海风磨出细密的光泽。两万楚军甲士列阵于身后的平原上，玄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矛戟如林，沉默如山——这是大楚最精锐的常备军，是他踏破万里波涛，跨越未知海域的底气。
“殿下，殷商部的人来了。”副将周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项忆华转过身，顺着周毅示意的方向望去。一队身着羽饰、腰缠兽皮的族人正从密林边缘走来，为首的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身后跟着一顶由藤蔓与彩羽编织的软轿，轿旁跟着十二名手持骨笛的少女，步伐轻盈如蝶。
“带他们过来。”项忆华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龙纹刺绣，那是大楚太子独有的标识。他知道这些原住民部落的规矩，这般阵仗，必是有重要之事相商。
殷商部的族长是位名叫伯阳的老者，脸上刻满了风霜雕琢的皱纹，见到项忆华时，他率领族人深深鞠躬，用带着口音的中原话说道：“远方来的天之子，我等殷人后裔，愿向您献上最虔诚的敬意。”
项忆华微微颔首。出发前，父皇曾告诉他，古籍记载中，商亡之后，有一支族人东渡冰海，或许便在这万里之外的大陆繁衍生息。眼前这些人的语言、服饰虽已与中原迥异，但眉宇间的轮廓、对龙纹的敬畏，都印证了血脉的联系。
“族长不必多礼，”项忆华的声音沉稳有力，“我等远道而来，只为开辟新土，与各族共荣。”
伯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侧身让开，指向那顶彩羽软轿：“殿下仁德，实乃苍生之福。我族世代守护的圣女，愿随侍殿下左右，为您指引这片土地的脉络，也为两族永结秦晋之好。”
轿帘被轻轻掀开，一名少女从中走出。她身着素白的麻布长裙，裙摆绣着不知名的花卉图腾，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间仅插着一支白玉簪。肌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眸像盛着晨露的黑曜石，望着项忆华时，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羞怯，却无半分卑怯。
“民女姬小满，见过太子殿下。”她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如林间黄莺。
项忆华的心莫名一动。他见过帝都最华贵的公主，也见过边疆最英武的女将，却从未见过这般兼具野性与纯净的女子。她的眼神里没有对权势的谄媚，只有对陌生人的坦荡——这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是多么罕见的特质。
“圣女请起。”项忆华抬手虚扶，“联姻之事，关乎两族邦交，容我细思。”
当夜，项忆华在中军大帐中翻阅着随军携带的舆图，姬小满的身影总在眼前挥之不去。周毅进帐禀报：“殿下，斥候回报，周边的玛雅部、阿兹部都在集结兵力，似乎对我军有所忌惮。”
“意料之中。”项忆华指尖点在舆图上的一处河谷，“他们不了解我们的实力，自然会观望试探。传我命令，明日一早，让工匠营在河口搭建栈桥，同时展示投石车与连弩的操练。”
帐帘忽然被轻轻挑起，姬小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进来，篝火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殿下还没歇息？这是用林间的香獐肉炖的，能驱寒。”
项忆华有些意外：“圣女怎会在此？”
“族长说，殿下初来乍到，或许吃不惯军中干粮。”姬小满将陶碗放在案上，目光落在舆图上，“这里是黑水河，雨季时会涨水，玛雅部的人擅长水战，他们的独木舟能在礁石间穿行。”
项忆华挑眉。这少女不仅胆识过人，竟还对地理军情了如指掌。他指着舆图西侧：“听说那里有大片平原？”
“是沃野千里的黄金谷地，”姬小满眼中闪过向往，“只是被食人族占据，他们……很凶悍。”
“再凶悍，也挡不住我大楚的铁蹄。”项忆华语气坚定，却注意到姬小满微微蹙起的眉，便放缓了语气，“但杀戮并非上策。你若愿意，可随我左右，为我解说各族风俗？”
姬小满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民女愿意！我族的古籍里记载过，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也是从有大河的地方来的，那里叫华夏”
那一刻，项忆华忽然明白了父皇让他远渡重洋的深意。开拓疆土不仅是武力征服，更是文明的融合。他望着姬小满澄澈的眼睛，郑重说道：“明日起，你便留在我帐中，做我的向导。至于联姻——待我平定这片土地，便以侧妃之礼迎你。”
姬小满的脸颊瞬间染上红霞，低头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全凭殿下做主。”
接下来的数月，成了项忆华与姬小满感情升温的熔炉。白日里，项忆华指挥甲士构筑营垒，姬小满便带着他辨识可食用的植物，解说部落间的恩怨；夜晚，项忆华教她读中原的典籍，她则教项忆华吹殷地安的骨笛。工匠营里传来的锻铁声与林中的鸟鸣交织，玄色的楚军旗帜与五彩的部落图腾在风中并立，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平定殷地安大陆的过程，远比项忆华预想的顺利。他没有选择一味征伐，而是先用工匠营的技艺震慑各族——烧制的水泥让河谷上架起了坚固的石桥，冶铸的农具让部落的收成翻倍，甚至随军的医者还治好了玛雅部流行的瘟疫。当阿兹部的勇士看到投石车将巨石精准地砸向百米外的靶心时，他们的酋长主动带着臣服的礼物来到楚营。
姬小满在其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她懂得用歌谣化解部落间的宿怨，知道用特定的羽毛传递和平的信号，甚至能说服食人族的首领放下石斧，走进楚军开设的学堂。项忆华常笑着对她说：“你这圣女，比我的两万甲士还有用。”
姬小满便会嗔怪地瞪他一眼：“殿下是想用甜言蜜语，让我忘了你答应过要在黄金谷地种满中原的稻子？”
“自然不会忘。”项忆华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厚茧与她的细腻形成鲜明对比，“等建成新的都城，我便带你回长安，让父皇见见我的小满，见见这片被我们驯服的土地。”
永初九年秋，当最后一个叛乱的部落首领被押到项忆华面前时，整个殷地安大陆已纳入版图。项忆华采纳了姬小满的建议，将大陆划分为十二个联邦，保留各族的首领，但要求他们定期到中枢述职。而中枢所在，选在了大陆中部气候最宜人的东海岸——一片背山面海、四季如春的平原。
“这里要建一座城，”项忆华站在奠基的石碑前，对姬小满说，“名字我想好了，叫新长安。”
姬小满依偎在他肩头，望着成千上万的工匠与族人共同平整土地，眼中满是憧憬：“要有像长安一样的朱雀大街，要有能看见月亮的角楼，还要有……我们的宫殿。”
“都有。”项忆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还要有比长安更大的学堂，让各族的孩子都能读书写字；要有更宽的码头，让中原的商船能直接靠岸。”
新长安的建设速度令人惊叹。楚军带来的能工巧匠们将中原的营造技艺与当地的建筑风格完美融合，夯土的城墙外裹着烧制的青砖，琉璃瓦的宫殿旁立着祭祀用的图腾柱。不到两年时间，一座宏伟的都城便在荒原上拔地而起，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东西两市商贾云集，来自十二个联邦的使者穿梭于驿馆之间，昔日的蛮荒之地，已然焕发出文明的光彩。
项忆华与姬小满的婚礼，便在新长安落成之日举行。没有帝都的繁复礼节，却有着更动人的质朴——十二联邦的首领献上各族最珍贵的礼物，楚军甲士列成仪仗，殷地安的少女们跳起祈福的舞蹈，骨笛声与编钟和鸣，奏响跨越时空的乐章。
婚后的生活，正如世人所见的那般琴瑟和鸣。项忆华处理政务时，姬小满便在一旁研墨，偶尔提出来自土著部落的见解；他巡视联邦时，她总是陪伴左右，用各族都能听懂的语言传递朝廷的政令。他们会在傍晚登上城楼，看夕阳沉入海面，也会在农忙时亲赴田间，与族人一同耕种从中原带来的谷种。有将领曾忧心忡忡地进言，说太子过于宠爱异族女子，恐失威仪，项忆华却只是淡然一笑：“能让这片土地安宁的，从来不是威仪，是民心。”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永初十二年夏。新长安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项忆华正在工部查看改进后的水车图纸，忽闻帐外传来周毅激动的声音：“殿下！帝都来人了！是李沧老将军！”
项忆华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迎出帐外。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正站在帐前，甲胄虽有风尘，却依旧挺拔如松——正是曾随父皇南征北战的元勋李沧。去年由临海县返回帝都长安面圣的老将军。
“末将李沧，参见太子殿下！”李沧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李将军快快请起！”项忆华上前扶起他，眼眶有些发热，“父皇……父皇身体可好？”
“陛下龙体康健，只是日夜牵挂殿下。”李沧笑着抹去眼角的湿润，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陛下有旨，宣太子殿下接旨。”
项忆华整了整衣冠，率领帐外的文武官员跪拜于地。姬小满站在他身后，虽不懂中原的礼节，却也屏声静气，神色庄重。
李沧展开圣旨，用他那充满力量的声音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听闻吾儿忆华已环行寰宇一周，发现欧巴非大陆最南端之神龙角，更拓得新大陆殷地安，功绩卓著，朕心甚慰。”
“今特封项忆华为大楚寰宇太子亲王，准于殷地安大陆开衙建府，仪仗可用天子规格，总领该大陆一切军政要务。其地赐名‘新楚大陆’，设新楚联邦，为大楚番外附属国，世世代代，永为藩屏。”
“吾儿不必急于返程，可于永初十二年朕之六十六岁寿辰前，携新妇归京述职即可。钦此。”
“儿臣谢父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项忆华叩首起身，接过圣旨时，指尖微微颤抖。他望向身旁的姬小满，只见她眼中虽有迷茫，却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李沧将圣旨交予项忆华，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陛下让老臣带给商妃的礼物，陛下说，听闻商妃聪慧贤淑，特赐东珠一串，望她与殿下同心同德，共守新楚。”
姬小满接过锦盒，学着中原女子的模样屈膝行礼：“民女谢陛下恩典。”
当晚，新长安的宫殿里摆起了庆功宴。席间，李沧举杯笑道：“殿下在新楚的作为，陛下早已通过商船传回的奏报知晓。尤其是建立十二联邦，兴修水利，开设学堂这些事，陛下常对朝臣说，殿下的才略，已远超当年的自己。”
项忆华与姬小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他举杯回敬：“这一切，都离不开父皇的支持，离不开将士们的浴血奋战，更离不开……”他看向姬小满，语气温柔，“离不开新楚各族的拥戴。”
宴后，两人并肩漫步在宫殿的回廊上。月光如水，洒在琉璃瓦上，映出细碎的银辉。
“长安……很远吗？”姬小满轻声问，她虽常听项忆华说起那座宏伟的帝都，却从未亲见。
“很远，但我们会一起回去。”项忆华握住她的手，“回去见父皇，见那朱雀大街的繁华，见那钟鼓楼的晨钟暮鼓。然后，我们再回来，把新长安建设得比帝都更美好。”
姬小满点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要带十二联邦的孩子们一起去长安，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根在哪里。”
“好。”项忆华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等我们从长安回来，便在新长安的广场上立一块碑，刻下今天的圣旨，刻下我们如何从相遇，到共同守护这片土地。”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市集的喧嚣，也带来田野里稻禾的清香。新楚大陆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属于项忆华与姬小满的传奇，早已在这片土地上，写下了最动人的第一章。他们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两人携手同心，这万里新土，终将成为大楚最璀璨的明珠，成为所有生灵繁衍生息的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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