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忆华第一次见到子规时，正蹲在篝火边用树枝勾勒楚地的山河图。火光照亮他玄色锦袍上绣着的日月星辰，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一个月前，他率领的船队在经过260余天的航行，终于来到在这片陌生大陆的海岸，随行的三百楚兵只剩下不足20000人。

“吾祖曾经描述过的中原的服饰，这次倒是真的看见了，果真精美啊！。”

苍老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项忆华猛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羽冠的老者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的龟甲上刻着他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纹路。老者身后跟着十几个披发赤足的族人，他们手中的石矛闪着冷光，却没有敌意。

“阁下是？”项忆华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缓缓松开，他注意到老者羽冠上插着的鹰羽，与大楚原商地的巫祝的装饰竟有三分相似。

“殷地安，落日部大祭司，子规。”老者抬手示意族人放下武器，“看您的纹样，是南边来的王族？”

项忆华心头一震。“殷地安”三个字发音古怪，却让他想起典籍中记载的殷商遗民。他起身拱手：“大楚太子项忆华。敢问祭司，你们的图腾可是玄鸟？”

子规手中的龟甲“当啷”落地，他踉跄着上前抓住项忆华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抚过锦袍上的玄鸟刺绣：“你怎么会知道？这是我们部落世代相传的神鸟，说我们的祖先乘着玄鸟西迁，才来到这片太阳落山的地方。”

篝火噼啪作响，项忆华从行囊中取出一方青铜鼎的残片——那是船队出的祭器，据说传承自殷商时期。残片上的饕餮纹刚一露面，子规便突然跪倒在地，用额头抵住残片喃喃自语。他说的语言晦涩难懂，但“成汤”“盘庚”几个音节，项忆华听得真切。

“三百余年了。”子规抬起头，老泪纵横，“先祖说，总有一天，东方会有人带着玄鸟的印记来找我们。太子殿下，你看这龟甲。”

龟甲上的纹路在火光下渐渐清晰，项忆华瞳孔骤缩——那分明是简化的甲骨文！子规用骨刀在新的龟甲上刻下符号，再掷入火中，裂纹竟与楚地占卜的卦象分毫不差。

“我们是同种同源的啊！”项忆华扶住子规，声音哽咽，“商亡后，部分族人东迁，没想到竟辗转到了这里。大楚承周制，却始终认殷商为华夏一脉。”

子规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展开后，上面用朱砂画着这片大陆的地图。地图中央用歪扭的文字写着“众邦之地”，周围散落着几十个部落的标记。“这片大陆上有上百个部落，都自称殷地安，却早已忘了共同的祖先。”他指着地图边缘的冰海，“老人们说，越过那里的冰山冻土，能看到太阳落山的故乡。”

项忆华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最大的空白处。如果能将这些部落联合起来，不仅能为搁浅的族人找到安身之所，更能为大楚开拓一片新的疆土。他看向子规：“祭司若信得过我，不如共建一个像大商那样的邦国？”

子规望着篝火中跳动的火焰，忽然笑了：“先祖的龟甲早已预示，今日会有真龙来此。明日，我带你去见落日部的族长。”

次日清晨，项忆华跟着子规走进落日部的聚落。泥土夯筑的屋舍排列整齐，孩童们在广场上追逐，女人们用骨针缝制兽皮，这场景让他想起楚地的村落。只是当他看到族人用石斧劈柴时，突然停下脚步。

“子规祭司，”他转身对随行的楚兵喊道，“把铁匠炉架起来！”

三天后，当第一把铁制战斧在落日部诞生时，整个部落都沸腾了。族长摩挲着斧刃上的玄鸟纹，当即决定与项忆华结盟。项忆华趁机提出教授耕种之法，他让楚兵将仅存的稻种分给族人，又画出曲辕犁的图样，指导他们用青铜残片打造农具。

“太子殿下，西风部的人来了。”

一个月后的清晨，瞭望塔上的哨兵高声示警。项忆华登上木楼，只见地平线上扬起滚滚烟尘，数百名骑着野马的族人正朝聚落奔来。他们的发髻上插着狼尾，与落日部的鹰羽截然不同。

“是西边的游牧部落，”子规握紧龟甲，“他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抢粮食。”

项忆华却笑了。他让楚兵将新造的二十把铁剑分发给落日部的勇士，又在聚落外挖了三道壕沟，沟底铺满削尖的木刺。当西风部的骑兵冲到壕沟前时，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箭矢——那是用楚地技法改良的骨箭，射程比他们的石镞远了一倍。

“停下！”西风部的首领勒住马，他看到族人倒在壕沟里，而落日部的人手中握着从未见过的武器。

项忆华站在木楼上扬声道：“我是大楚太子，你们也是玄鸟的后裔吧？为何要同室操戈？”

首领愣住了，他头盔上的青铜饰件在阳光下闪烁——那竟是模仿商式饕餮纹打造的。“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图腾？”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项忆华示意族人抬出两袋新收的小米，“用战争不如换粮食，我教你们耕种，你们教我们牧马，如何？”

子规趁机上前，用殷地安各部通用的贸易语解释着龟甲上的预言。当西风部首领看到那片刻着甲骨文的龟甲时，突然翻身下马，对着西方叩拜——那是他们祖先流传的礼仪，说要永远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致敬。

结盟的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大陆。接下来的半年里，项忆华带着楚兵和落日部的族人，足迹遍布三十多个部落。他每到一处，便先拿出青铜残片比对图腾，再教他们冶炼、耕种、筑城。当暴雨冲毁了河狸部的木屋时，他指导族人用夯土筑墙；当鱼鹰部在海边打不到鱼时，他画出渔网的图样。

最艰难的是说服雪山脚下的黑石部。他们信奉山神，拒绝使用铁器，认为那是亵渎神灵的金属。项忆华没有强求，只是让楚兵在部落外开垦荒地。当秋收时，金黄的稻穗堆成小山，黑石部的孩子们偷偷跑来捡拾掉落的谷粒，他们的父母最终放下了石斧。

“太子殿下，北边的冻土部说，他们先祖记录中曾经见过冰海对岸的船队。”

春暖花开时，子规带来了新消息。项忆华正在绘制大陆地图，闻言立刻放下笔——这是他第一次得到祖地方向的线索。他让人将各部族的首领召集到新建的议事厅，厅内的十二根木柱上，分别雕刻着十二个主要部落的图腾。

“诸位首领，”项忆华指着地图上的冰海，“我们的祖先来自同一个地方，现在该让血脉重新连接了。我提议，各部联合起来，建立一个像大商那样的邦国，共尊大楚为共主。”

议事厅里陷入沉默。火塘里的火苗映着首领们各异的神情，有兴奋，有犹豫，也有警惕。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冻土部的首领拍着桌子站起来，他身上的熊皮大衣沾满雪屑，“你们楚人的船都坏了，还能回去吗？”

项忆华没有动怒，他让人抬来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从楚地带的稻种培育出的新谷。“这是用你们的土地种出的粮食，比你们原来的产量多三倍。”他又指向窗外正在建造的新船，“三个月后，我们就便能造出能抵御风暴新的大船。到时候，不仅能通商，还能让你们见到真正的玄鸟故乡。”

子规突然起身，将龟甲高高举起：“占卜显示，只有联合才能度过明年的大旱。先祖说，分散的部落就像断了的骨头，只有接起来才能重新站立。”

最终，首领们用最古老的方式达成共识——各自割破手指，将血滴进同一个陶罐。当项忆华的血与各部族的血融在一起时，子规宣布新邦国名为“楚商”，取殷商与大楚同源之意。

接下来的两年，这片大陆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变革。楚兵教各部族铸造青铜器，部落的石屋变成了夯土城郭；殷地安的驯马技艺传入楚营，骑兵队的巡逻范围扩大了十倍。项忆华按照楚地的制度，在各部落间设立驿站，统一度量衡，甚至参照甲骨文和楚文字，创造出供各部通用的文字。

当第一艘新船下水时，整个海岸都在欢呼。船帆上绣着的玄鸟衔着稻穗的图案，成了殷周邦国的新图腾。

“太子殿下，该出发了。”

深秋的清晨，冰海边缘已经结起薄冰。项忆华站在“归乡号”的甲板上，看着子规带着各族首领前来送行。他身后的二十名队员都是精心挑选的——有熟悉冰原的冻土部猎手，有擅长观星的楚地司天监，还有能与沿途部落沟通的通译者。

“子规祭司，楚商就交给您了。”项忆华将象征共主权力的玄鸟玉圭递给子规，“若找到归途，我定会派人来接你们。”

子规将一块刻满甲骨文的骨片塞进他手中：“这是先祖留下的海路图，说沿着极光的方向，能看到东方的神山。”

号角声中，归乡号缓缓驶离港口。项忆华回头望去，只见海岸上的人群渐渐变成黑点，而那片他用两年时间凝结起的土地，正沐浴在朝阳下，像一块等待被唤醒的古老玉璋。

船行半月，队员们在冰海中发现了一座岛屿。岛上的岩壁上刻着模糊的图案——十几艘首尾相连的船，船头正是玄鸟的形状。冻土部的猎手突然跪倒在地，指着图案下方的符号：“这是我们祖先刻的，说这里是‘中途站’。”

项忆华抚摸着岩壁上的刻痕，突然明白这不是一次偶然的迁徙。三百年前，或许真的有一支殷商船队，带着族人跨越重洋来到这里。而他，不过是沿着祖先的足迹，完成一场迟到了三个世纪的重逢。

第十一卷开启远洋新纪元之殷土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