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第一次感知到自己与这片萤林的联结，是在百年前那个被月光浸得发蓝的夜晚。彼时她还是株刚抽条的银叶藤，蜷在老橡树的树洞里，却突然听见脚下土壤里传来细微的絮语——是新萌发的蕨类在抱怨石块压得它喘不过气，是老苔藓在哼着关于去年春雨的调子。

从那天起，她便成了这片森林的眼睛与手。晨光漫过树梢时，她会俯身轻触被夜露打蔫的铃兰，指尖掠过之处，花瓣便舒展着挺起身；暴雨倾盆的夜里，她站在崖边，让纠结的藤蔓织成巨网，兜住即将被冲刷下山的幼松；就连林间的萤火虫，也总爱绕着她发间的银叶打转，仿佛那些叶片是它们的月亮。

有年深秋，外乡来的樵夫误砍了守护泉眼的古藤，那藤本是森林的脉络之一，断口处渗出琥珀色的汁液，整座林子都跟着低低呜咽。艾林赶到时，泉眼已开始干涸，溪边的芦苇成片枯黄。她没有斥责，只是跪坐在断藤旁，将自己的枝干与断口相贴，让体内流转的绿意一点点渡过去。三日夜后，古藤重新抽出新芽，泉眼复涌，而艾林的银叶却落了大半，鬓边多了圈浅褐色的痕迹，像树心的年轮。

樵夫后来成了森林的守护者，每日都会来泉边静坐，看艾林用藤蔓为受伤的小鹿包扎，看她教松鼠把松果藏在背风向阳的石缝里。他说，艾林身上总有松脂与晨露混合的气息，站在她身边，连呼吸都变得清甜。

如今的艾林，已能听懂每片落叶的告别，能看见深埋地下的种子在做关于春天的梦。她仍常坐在老橡树下，看萤火虫提着灯笼巡夜，看月光透过叶隙在她银白的发丝上织网。这片森林是她的骨血，她是森林的心跳，彼此缠绕，岁岁年年。

魔域的罡风总带着淬了冰的戾气，可每当肖无秽踏过界碑，那风到了萤林边缘便会悄悄敛了锋芒。他总说自己是来借林间清露，洗去魔元里的燥火，艾林便信了，每次都提前让晨露在最饱满的叶片上多驻留片刻，晶莹的水珠里映着她含笑的眼，像盛着整片森林的晨光。

他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习惯。见她为了护一株新苗，指尖被荆棘划破，渗出的血珠落在青石板上，竟比魔域最烈的朱砂还要刺目。夜里他便寻来魔界最柔的银丝，细细织成护指，却又觉得太过刻意，终是捏碎在掌心，任那些银线化作星屑，散在她常坐的老橡树周围。

她讲森林里的趣事，说松鼠偷藏的松果发了芽，说萤火虫的幼虫破了茧，语气轻快得像林间跳跃的光斑。他总是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那里绣着株银叶藤，是他照着她发间那片叶子绣的，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有次她凑近看他袖上的暗纹，呼吸拂过他的手腕，他竟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只说魔界的纹样带着戾气，怕伤着她。

他见过魔域最深的黑暗，也执掌过最烈的杀伐，却在她面前，连一句稍显逾矩的话都不敢说。怕自己身上的魔气惊扰了这片清净，怕眼底的占有欲吓到她清澈的目光。他知道她只当他是偶尔来访的朋友，是那个会听她讲树影风声，会在暴雨来时，默默站在远处，用魔气撑起无形屏障，护着她窗边那盆刚开花的兰草的过客。

有回她送他一株带着晨露的铃兰，说这花能安神。他将花养在魔域最纯净的水晶瓶里，每日用自身灵力滋养，不让它沾染半分浊气。可铃兰终是耐不住魔域的阴冷，花瓣渐渐枯萎。他捏着那干枯的花梗，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第一次觉得，原来连留住一朵花，都是如此艰难的事。

就像他留不住她眼中的纯粹，也不敢让她窥见自己心底翻涌的暗潮。他只能做她的朋友，做那个在界碑旁徘徊，看她身影消失在林间光影里，便默默转身，任由罡风重新裹住周身的魔界太子。有些喜欢，注定要像埋在魔域冻土下的种子，永远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