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尘的指尖缠着青梧断裂的藤蔓,那抹曾经鲜亮的翠绿正在迅速枯萎,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他跪在满地碎叶中,怀里的身影轻得不像话,青梧鬓边的梧桐花早已失了色泽,花瓣蜷曲着,沾了他肩头的霜。
“为什么要替我挡?”他的声音像被寒风吹裂的冰面,每个字都带着细碎的疼。明明是能操控万缕银丝的手,此刻却连拂去她颊边落叶都怕碰碎了她。
青梧艰难地睁开眼,叶脉般的纹路在她苍白的脸上愈发清晰。“你说过……要陪我看梧桐林的新芽。”她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絮,抬手想触他垂落的发,指尖却在离他寸许的地方停住,最终无力地垂落,“我怕……等不到了。”
那天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叶罗丽仙境,黑暗力量如潮水般涌来,他为护她布下银网,却没料到那力量会化作尖刺,穿透网眼直扑她的灵核。他眼睁睁看着她推开自己,看着她的藤蔓在黑暗中寸寸断裂,看着她裙摆上的梧桐花纹被侵蚀得斑驳,心脏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扎穿。
“撑住,青梧,我带你去找灵公主!”他想抱起她,却发现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作飞絮飘散。
她轻轻摇头,眼尾泛起一点浅绿的光,那是灵力溃散的征兆:“别……白费力气了。”她从发间摘下一朵干枯的梧桐花,花瓣上还留着她最后的温度,“这个……你收着……等明年……”
“明年一起看新芽,对不对?”他打断她,声音里的颤抖再也藏不住。银丝在他掌心失控地缠绕,又猛地松开,生怕勒伤她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
青梧的眼睛慢慢闭上,最后一丝灵力从她唇间溢出,化作一片小小的梧桐叶,落在他手心里。那叶子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却涩得发苦。
银尘抱着她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站在呼啸的风里。他曾以为自己的银丝能网住世间一切,却连她最后一片落叶都留不住。掌心的梧桐叶渐渐蜷曲,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道永远无法褪去的伤疤。
后来,梧桐林里长出了一株缠着银丝的枯木,枝干是他用灵力凝固的形状,枝桠间却缠着永不凋零的银丝。有人说,那是银尘用自己的灵识滋养的,他守在木旁,日复一日地等,等一场不会来的春雨,等一片不会抽芽的新叶。
风过的时候,银丝会轻轻作响,像有人在说“明年”,可那个等新芽的人,再也等不到递来梧桐花的那只手了。
梧桐林的雪下了整整一个冬天,银丝缠绕的枯木上积了层薄白,像谁为它披上了素纱。银尘就坐在枯木旁,指尖缠着一缕新凝结的银丝,那银丝在寒风里微微颤动,映着他眼底化不开的霜。
他总在雪停的午后去林子里走走,踩着厚厚的积雪,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从前青梧总说,雪落在梧桐叶上的声音最好听,像无数细碎的糖粒在跳舞。可如今林子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连雪落都显得格外安静。
他在树根处埋了个陶罐,里面盛着去年秋天收集的梧桐籽。青梧说过,只要把籽埋在向阳的地方,来年春天就会冒出绿芽。他每天都去拨开一点雪,看看那些籽有没有醒过来,可泥土冻得坚硬,籽儿们像是睡熟了,一动也不动。
“它们是不是也在等你呀?”他对着枯木轻声问,指尖的银丝垂落在雪地上,融开一小片水渍。枯木上的银丝被风吹得轻响,像是谁在低声应和,又像是无声的叹息。
有次他在林边捡到片半枯的梧桐叶,叶边还带着点浅绿,像是被寒风硬生生扯离了枝头。他把叶子夹在随身的锦袋里,那锦袋是青梧给他缝的,上面绣着小小的梧桐花,针脚细密,如今却已褪了色。
开春的时候,林子里终于有了点暖意。他扒开陶罐上的泥土,却发现那些梧桐籽全都冻裂了,硬邦邦的,再也发不了芽。他捏着裂成两半的籽儿,指节泛白,银丝在他掌心突然绷直,又猛地垂下——他终究是没护住,连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都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那天傍晚,他在枯木旁栽了株新的梧桐苗。苗是他从很远的地方寻来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绿,被银丝小心翼翼地缠在枯木上,像是怕它被风吹倒。他每天都用灵力滋养它,看着它的叶子一点点舒展,可无论他怎么用心,那叶子总比别处的梧桐叶浅上一层,像是缺了点什么。
风暖起来的时候,有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了枯木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银尘忽然想起,从前青梧总爱在这里喂鸟,她会把碾碎的谷物撒在石桌上,看着小鸟们蹦蹦跳跳地啄食,笑得眉眼弯弯。他起身去屋里取了些谷物,撒在同样的位置,可小鸟只啄了两口就飞走了,石桌上的谷物被风吹得四散,像谁散落的心事。
后来有灵犀阁的仙子路过,见他守着枯木和新苗,忍不住劝他:“万物有轮回,强求不得。”
银尘没说话,只是抬手抚过枯木上的银丝。那些银丝早已和枯木缠在一起,成了彼此的一部分,就像他和青梧,明明一个是冷硬的银,一个是温润的木,却偏偏在最好的时光里,织成了再也解不开的结。
秋风吹起的时候,新栽的梧桐苗终于开了朵小小的花,淡紫色的,藏在叶间,怯生生的。银尘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花瓣,那花却突然簌簌地落了,花瓣飘落在他手背上,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凉。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风,涩得像没熟的果子。
“原来你也在等啊。”他说。
风穿过梧桐林,银丝和新叶一起轻响,像是有人在说“我在”,又像是在说“再见”。
银尘依旧守在林子里,看着春去秋来,看着雪落雪融。枯木上的银丝越来越密,新苗渐渐长高,只是再也没开过花。
或许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注定等不到结果。就像他等不到梧桐籽发芽,等不到小鸟停驻,等不到那朵未落的花,更等不到那个笑着递来梧桐花的人,再次站在他面前。
风过林梢,银丝轻响,成了这片林子里,永远无人能懂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