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一路顺江而下,两日之后,驶入江南地界。
江水温润,两岸风光秀丽,水乡古镇沿河错落排布,烟雨氤氲,处处透着温婉静谧。只是这般柔和景致之下,暗流依旧紧随身后。
青城派受挫折返之后,果然不出预料。赵敬借机在江湖各处散播流言,到处传言顾湘引诱青城弟子叛离师门,刻意抹黑二人。不少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听闻传闻,一路往江南方向赶来,伺机阻拦。
为避开沿途不断赶来的闲散武者,几人避开热闹城镇,专挑僻静渡口停靠。
这日傍晚,夕阳垂落,天色将暗。
前方岸边坐落着一处老旧义庄,孤零零立在镇子外围,和岳阳城外那处赵氏义庄风格相仿。天色已晚,前方集镇人声嘈杂,耳目众多,众人商议过后,决定今夜暂且在义庄落脚歇息一晚,第二日一早再进入镇上。
刚踏入义庄院落,收拾妥当落脚之处,院门外便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一人孤身缓步走来,身上带着一路奔波的风尘,正是沈慎。
自从岳阳武林大会一别,沈慎心中始终纠结难安。
当日周子舒当众揭开甄家旧事,赵敬诸多疑点暴露在众人眼前,他心底便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一边是相交多年的兄长赵敬,一边是当年旧事留下的诸多破绽,连日以来,他辗转难安,几番思虑,终究放心不下,独自循着踪迹一路追来。
沈慎推门走进院内,抬眼便看见院中几人。
顾湘正在替曹蔚宁换药,张成岭在一旁整理行囊。周子舒与温客行并肩站在屋檐之下,静静望着来人。
“沈盟主一路追随至此,倒是费心了。”周子舒率先开口。
沈慎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温客行身上,神色复杂。
一路走来,沿途的流言他尽数听闻。青城弟子叛门、江上发生厮杀,各类传言满天飞。他心里一半听信了赵敬的说辞,一半又被当日大会上的真相牵动,内心摇摆不定。
“我此番前来,并非是要动手为难诸位。”沈慎沉声开口,“只是心中有许多疑问,一直萦绕心头,辗转难安。当年甄家一事,在岳阳听完周庄主一番话,我便一直放不下。今日特意过来,想要问个真切。”
几人移步,在院中石桌旁落座。
暮色慢慢沉落,义庄之内光线昏暗。
顾湘与曹蔚宁自觉退到屋内,留出几人闲谈的空间。院中只剩周子舒、温客行与沈慎三人。
晚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带着几分凉意。
沈慎沉默许久,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当年围剿甄家,我也参与其中。彼时年轻气盛,遇事欠缺思量,被旁人一番游说,便贸然出手。这么多年,我一直笃定甄如玉有错在先,心中从未有过半分愧疚。直到岳阳那日,听完旧事始末,夜里常常辗转难眠。”
提起过往,他神色满是怅然。
“事后回想,当年最先挑起事端,四处散播甄如玉私通鬼谷谣言的,确实是赵敬。只是那时我们几人关系交好,谁也没有多想。事后统一口径,将所有过错推给逝者,如今想来,着实不妥。”
温客行指尖轻抵杯沿,安静听着。
对于沈慎,他心中恨意本就不深。当年沈慎只是盲从跟风,并非整件事的策划者。真正的始作俑者,是深藏算计的赵敬。
“沈盟主心里,其实早已经察觉到赵敬不对劲。”温客行缓缓开口,“只是多年情谊牵绊,不愿意轻易相信昔日挚友心怀歹念,所以一直自我犹豫,不愿直面真相。”
一句话,戳中了沈慎心底最大的纠结。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没错。这些日子,赵敬不断写信给我,在信中不断劝说,再三告诫我,不要听信片面之言,切勿被鬼谷之人蒙蔽。他越是这般频繁叮嘱,我心里越是不安。”
赵敬心知沈慎已经起了疑心,接连不断寄信游说,刻意稳住他,不让他倒向温客行这边。
周子舒缓缓开口,条理清晰:“赵敬谋划多年,城府极深。当年算计甄家,目的便是武库的秘密。他想要集齐琉璃甲,打开武库,获取里面的绝世武学。二十年前没能如愿,如今便借着江湖大乱,伺机再次布局。镜湖张家出事,也是他计划里的一环。”
沈慎瞳孔微缩,心头大震。
武库一事,他只听过传闻,却从未联想到赵敬身上。
“武库?”他低声重复。
“没错。”周子舒点头,“甄如玉手握琉璃甲线索,知晓武库的部分秘密,不肯交出,才招来杀身之祸。如今散落在外的几片琉璃甲碎片,都是赵敬有意放出,搅动整个江湖互相争夺。等到各派厮杀损耗严重,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温客行抬眸看向沈慎:“沈盟主如今站在十字路口。若是继续盲目追随赵敬,往后很可能沦为对方的棋子,亲手助他酿成大祸。若是愿意看清真相,往后便可暗中留意赵敬的一举一动,看清他的真实面目。”
沈慎坐在原地,久久不语。
今晚这番谈话,彻底在他心里拨开了迷雾。过往的怀疑、不安,此刻尽数串联在一起。
他心里已然清楚,赵敬绝非表面那般忠厚和善。只是多年相交的情谊,一时难以彻底割舍。
“多谢二位坦诚相告。”半晌,沈慎缓缓起身,语气郑重,“今夜一席话,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往后我不会再盲目听从赵敬的安排。只是眼下贸然和他撕破脸面,时机尚且不成熟。我会假意依旧听从于他,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若是拿到确凿证据,定会揭穿他。”
他不会立刻倒戈,却愿意在暗处观望,伺机相助。
这便是最好的局面。
有沈慎在五湖盟内部留意动向,往后赵敬的一举一动,便能更快知晓。
夜色越来越深。
沈慎不便久留,连夜辞别众人,悄然离开义庄,折返回去。
送走沈慎之后,院内重归安静。
温客行望着沈慎离去的背影,轻声开口:“沈慎心里已经动摇,往后会成为一枚暗藏的助力。只是赵敬心思敏锐,沈慎行事耿直,很容易被对方察觉异样。”
“沈慎懂得分寸。”周子舒说道,“他经历今夜一番交谈,做事会谨慎许多。接下来,我们继续往江南深处行进,武库的线索,会慢慢浮出水面。蝎王,也会紧跟着步步紧逼。”
夜色笼罩整座义庄。
今夜暂且安稳度过。
第二日天光破晓,一行人继续出发,朝着江南腹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