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我忽然听见记忆深处某个清脆的回响—15年前刚认识他时，十八岁的少年攥着球拍仰头望天，眼中燃烧着足以融化冰雪的炽热，说“我要打到打不动为止”。那时的他像株不知疲倦的太阳花，追着乒乓球划出的银弧不知停歇，汗水浸透的训练服永远带着青春特有的倔强。如今圆满的金牌沉甸甸压在掌心，却压不住岁月悄然改变的轨迹，那些曾以为永恒不变的热爱，原来也会在时光里沉淀成另一种模样。

九月的上海，褪去了盛夏的燥热，空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我窝在柔软的米色沙发里，双腿随意地蜷着，裹着一条毛茸茸的浅灰色毯子。茶几上放着刚泡好的蜜桃乌龙茶，袅袅热气升腾而起，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

他坐在我旁边，高大的身躯陷在沙发里，微微歪着头，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连日密集的港澳交流活动，像一场没有硝烟的加时赛，把他眉宇间那点属于奥运冠军的飞扬神采都磨成了难以掩饰的倦怠。只有偶尔，他搁在膝盖上的手会微微蜷动一下，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顶尖运动员对“赛场”的微妙感应，即使此刻他只是在等待一架回家的飞机。

“累了吧？”我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隔着柔软的棉质T恤，能感觉到底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侧过脸，露出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那里面像盛着揉碎了的星光，在落地窗外刺目的阳光映衬下，流淌出一种只对我可见的柔和。“还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打磨过，“就是前两天周启豪他们去迪士尼玩了，我也想去”

那点被他刻意压抑着的、属于普通人的渴望，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我的心尖。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在镜头前永远保持完美状态的奥运冠军樊振东，此刻他只是我的樊振东，一个想躲开全世界目光，喘口气的疲惫大男孩。

“那就去呗，我还能不陪你去咋滴”我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他明显愣了一下，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那点被疲惫压着的星光骤然亮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驱散了所有的倦意，让他整个人都生动明亮起来。“好。”他应得干脆，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雀跃，反手将我的手握进掌心，指腹带着薄茧，温热而有力，“就我们俩。”

上海迪士尼乐园的大门在清晨九点的阳光下闪耀着童话般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爆米花香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樊振东的“伪装”堪称教科书级别——一顶压得极低的黑色鸭舌帽，一副遮住半张脸的深色口罩，身上是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