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温开水下肚,安靖正放下茶碗,明白了方圆百里为什么没有孤魂野鬼了。
有钟馗真君分灵化神像,镇守一方平安还是做得到的。
钟老头把茶壶搁在柜台上,先给安靖正倒一碗,接着给自己倒了一碗。
他吹了吹浮沫,滋溜喝了一口。
“这茶涩,你凑合喝吧。”
安靖正端起碗抿了一下,确实涩,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抿了一口。
“您这店开在路边上,平时过路的人多吗?”
“不多。”,钟老头拿蒲扇往外指了指,“这条路一天跑不了几十辆车,大半是熟面孔。
有跑运输的,有走亲戚的,有上山拉柴火的。到了夜里更少,有时候一整个晚上就两三辆。”
“夜里安全吗?”
“我在这四十年,夜里就没出过事。”
安靖正把茶碗放下,朝神龛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香火能镇住方圆几十里,您这店里供的钟馗帝君,怕是比别处供的灵验些。”
钟老头手上摇扇子的动作慢了一拍,他偏头看了安靖正一眼,目光里多了点琢磨的意思。
“你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跑江湖的。”,安靖正说:“懂点风水,看过几本书。”
“跑江湖的。”,钟老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行,跑江湖的。
那我问你,你跑江湖这么多年,见没见过那种……夜里开车路过某段路,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可心里就发毛,方向盘都握不稳的事?”
“见过。”
“这条路上,以前有。”,钟老头拿蒲扇拍了拍柜台,“我年轻那会儿,这条路还没修好,是条土路,坑坑洼洼的。
那时候夜里跑车的人少,可但凡有跑夜路的,十回里头有两三回回来都说路上撞见东西了。
有说看见个白影子站路中间的,有说车灯照过去路上蹲着个穿红衣裳的,还有一回,一个跑运输的司机把车直接开进路边沟里了。
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说他看见路中间站着个老头,冲他招手。
他打了把方向盘躲,就栽沟里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爸就把店开起来了。”,钟老头说得轻巧,“我爹那辈就供着这尊钟馗,供了几十年了。我爸接手这店以后,就把神龛从后屋挪到前头,正对着门,每天三炷香没断过。
打那以后,夜里跑车的人回来,再没提过路上撞见东西的事。”
安靖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钟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目光比方才认真了些。
“你呢,你跑江湖跑出什么名堂来了?方才进我这店,你说闻见香火味正,进来看看。
可我看你不像只是进来看看的。”
“我确实是进来看香的。”,安靖正说:“不过还有件事想请教。您在这条路上守了四十年,有没有觉得最近这一带……太安静了?”
钟老头手里的蒲扇停了。
“太安静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你也有这个感觉?”
“您也有?”
钟老头把蒲扇搁在柜台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我这店四十年,哪条路上有几道弯、几棵歪脖子树、几处坟头,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以前夜里虽然也安静,可那安静是有东西的安静,你知道吧?风吹草动,虫叫蛙鸣,偶尔还有几个赶夜路的孤魂野鬼从门口过,我神龛里的香火会晃一下,我就知道有东西过去了。”
他顿了顿。
“不过,这半个月,香火没晃过了。
一夜到天亮,纹丝不动。
虫子也不叫了,青蛙也不叫了,路面上干净得像被人拿扫帚扫过一样,连片落叶都少见。”
“您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说不好。”,钟老头摇了摇头,“我只会供香,不会看那些弯弯绕。我就觉得不对劲。太干净了,干净得瘆人。”
安靖正把茶壶提起来,给自己倒了半杯,也给钟老头倒了一杯。
钟老头端着茶杯没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过很多种可能,但还是没有想明白。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安靖正从袖中取出玉牌,放在桌子上。
“有关部门,管九域鬼神邪祟之事。
您这店里供了四十年的钟馗帝君。
这香火养得正,养得稳,养出了真灵。
我想请您继续守下去。”
钟老头把玉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我能干什么?”
“什么也不用干,就在这里守着,政府每月都会给你送钱送米的,后代子孙皆是如此。
这枚您收着。有急事捏碎了,我会知道。”
钟老头把玉牌收进柜台底下,又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原来如此,既然是上面交代的……这店我也没打算关过,我答应了。”
安靖正拿起茶杯,慢慢喝完这碗茶。
“这茶送你,喝了能保你延年益寿。”
安靖正站起来,把老君送给他的茶给钟老头,又朝神龛又拱了拱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钟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摇蒲扇,背心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跟方才一模一样。
可他身后那尊钟馗神龛里,三炷香忽然齐齐亮了一下,香头红光一闪,随即又暗下去,青烟重新归于平稳。
安靖正掀开门帘出去了。
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站在店外,回头看了看这间夹在村道边上的小卖部。
夕阳正落在店后的山脊上,把屋顶的瓦片照成一片暖橙色。
店门口那块旧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上面写着钟记小卖部五个字,漆皮掉了大半,可字迹还认得出来。
安靖正收回目光,抬脚往苍梧方向继续走。
走出一里地,他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禹迹地图看了一眼。
方才那条村道的位置上,地图上多了一个极淡的赤色小点,旁边标记着钟记两个字。
他收起地图,继续走。
天色暗下来,远处的苍梧城亮起了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