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住院部七楼的走廊在清晨显得格外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正低头整理药品单,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安靖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响。
白柳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桃木钥匙,指腹在钥匙齿上来回蹭着。
走到那间病房门口时,安靖正停了一步。
门缝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哄孩子时特有的柔软。
“小雨,再吃一口,就一口。”
白柳从门缝里看进去。靠窗的病床上半坐着一个小姑娘,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根筷子,脸色苍白,可眼睛很亮,正张着嘴等勺子。
床边坐着个男人,穿一件深灰旧夹克,下巴上一颗小痣,正是昨夜巷子里那个周怀安。
他手里端着一碗白粥,一勺一勺地喂,每喂一勺都用纸巾替女儿擦擦嘴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白柳回头看了安靖正一眼。
安靖正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怀安听到门响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在,看见安靖正和白柳时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白柳脸上,认出了什么,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用身子挡在女儿床前。
“你们是谁?”
“安靖正。”,安靖正站在床尾,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小雨,又看向周怀安,“你昨晚在城西小学后面那间屋子里拿走的东西,还没用吧。”
周怀安脸色变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夹克内侧的口袋上,那个灰白布包还揣在那里,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病床栏杆,声音压得低而急:“你们出去。我女儿在睡觉。”
“你‘女儿’没睡。”,安靖正说:“她只是在等,等你把今早的药喂给它。”
周小雨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两个陌生人,手里还攥着被角。
她确实没睡,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色虽然苍白,目光却清醒得很。
周怀安的肩膀绷紧了。
“小雨,你先躺一会儿。”,他回头摸了摸女儿的头,“爸爸跟两位叔叔出去说几句话。”
“爸,我不困。”,周小雨拽着他的衣角,“你别走。”
“就几句话。爸就在门口。”
周怀安小心翼翼地挣开女儿的手,朝门口走去,经过安靖正身边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急躁:“出去说。别在我女儿面前。”
三人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楼梯间里。
门一关上,周怀安就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你们是管这种事的人吧。”,他说:“那个巷子里的小庙,学校的符,你们全都知道了。
我认,但小雨不能断,断了就会死。”
“所以你拿别人的孩子换你孩子的命。”,白柳说。
周怀安的下颌绷了一下,没反驳。
安靖正拦了一下白柳,“我可以救你女儿。”
周怀安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你女儿的病,我可以治。”,安靖正把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真正的治,不是靠偷别人的魂来续。”
周怀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底那层戒备慢慢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的东西,疲惫,焦灼,还有一点不敢信。
“你凭什么……”
“凭我不是普通人。”
周怀安的脸白了一下,身子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手还在夹克口袋里攥着那个灰白布包,指节发白。
“你说你能治。”,他声音很低,“怎么治?小雨的病,南浔、帝京的大医院都看过了,专家说是基因问题,治不了。
我花了三年找偏方、找和尚道士、找气功大师,最后……”
“你女儿本来没有病。”,安靖正说:“或者说,她本来不该病得这么重。
你那个续命法是邪神给的,它不是为了救你女儿,是为了让你替它收集魂力。
你每一次引魂、喂魂,邪神都会从中间截一部分走。
你女儿的病暂时好了,可病根从来就没有除掉了过。”
周怀安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是说……小雨从一开始就是……”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怀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五年里喂药、擦身、跑医院,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白粥的米粒。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声音哑了:“那现在怎么办?你说能治,怎么治?”
“跟我来。”
安靖正走进病房,伸手把窗帘全部拉开。
晨光涌进来,整间病房亮得晃眼。
周小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刺得眯起眼睛,拿手背挡了一下,又忍不住从指头缝里往外看。
她看见父亲跟在那两个陌生人后面,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爸?”,她小声叫了一下。
周怀安快步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握住女儿的手。
“小雨,没事。这两位……是来帮你看病的。”
周小雨抬头看安靖正,眨了眨眼:“你是医生吗?你的衣服好奇怪。”
安靖正没答这句,走到床尾,低头看着这小姑娘。
确实瘦,被子盖在身上看不出身形,锁骨支棱着,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把你的手给我。”
周小雨看了父亲一眼,周怀安点了点头,她才把自己细瘦的小手搁在安靖正掌心里。
安靖正合拢手指,微微闭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了周怀安一眼。
“你女儿体内那东西,已经生了根。
这三年你喂进去的魂力,七成被截走,三成留在她身体里,和原本的病气搅在一起,结成了一团。
它不杀人,但它吸人的精气,把周小雨的精气吸了大半,所以你女儿看上去病恹恹的,什么都吃不下去。
周怀安嘴唇哆嗦着:“那……那能拔出来吗?”
“能。”,安靖正松开周小雨的手,“但拔出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疼。小姑娘,怕不怕疼?”
周小雨想了想:“比打针还疼吗?”
“不会。”
“那我忍得住。”,她挺了挺胸口,又缩回去,小声补了一句,“你轻点啊。”
安靖正嘴角动了一下。
他让周怀安把床头摇高,让周小雨半坐着。然后从袖中取出点星笔,在周小雨眉心、胸口、掌心各点了一下。
笔尖落处,一点极淡的金光渗进皮肤,周小雨只觉得那些地方暖融融的,像贴了热毛巾。
“待会儿我让你呼气,你就长长地呼一口气,千万别吸气。”
周小雨点头。
安靖正将掌心覆在她胸口正上方一寸处,不碰皮肤,只是悬空一按。
“呼气。”
周小雨呼出一口长气,一团黑气随之而出。
安靖正伸指定住病气,时间在其上倒流,被吞噬的东西迅速涌出,回到它们的主人身上。
随即他五指一合,那团病气被捏碎,散成一缕黑烟,在天光里嗤嗤响了两声,化了。
“好了。”
周小雨瘫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忽然睁大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肚子。
“爸……我饿了。”
周怀安愣住。
“我饿。”,周小雨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响亮得多,“我想吃粥,那碗粥凉了,能不能热一下?”
周怀安转头看安靖正,是一脸感激涕零,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安靖正伸手扶住他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你的事还没完呢。”
周怀安僵住了。
安靖正从袖中隔空取出那个灰白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布包的口松了,露出里面几张叠在一起的黄纸符,每张困魂符里都缠着一缕细如发丝的灰白色光,那是他从学生身上引出来的魂。
“这几个孩子的魂,得你自己送回去。”
“好。”,周怀安点头。
安靖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小雨。
“谢谢你,医生。”
“以后别再碰那些东西了,好好生活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而白柳则跟在后面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