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太好了。”
太二朝可可利亚微微点头,便转身朝外走去,他的脚步不疾不徐,一点都不担心她会反悔。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守护者,春天虽然到了,但冬天留下的东西不会一夜消失。
你和你的城市,需要时间。
请开放与下层区有关的禁令,他们也有权知道真相。”
可可利亚一怔。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四人已经走出了会客室,只留下那扇半开的窗户在风里轻轻摇晃,把缕缕带着青草香的暖风送了进来。
四人离开克里珀堡后,三月七才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下层区是什么地方?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个什么禁令的?”
“贝洛伯格看起来一体,实则被分成了上下两层。上层区就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有议会、军队、商铺和市政设施,但在一道封锁的铁栅之后,还有一片极广阔的地下区域,那里的人,很久没有被允许到地面上来了。”
“还有这种事?”,星微微皱眉,“听起来像两个世界。”
丹恒沉声道:“贝洛伯格用城墙抵御裂界,可在城之内,又筑起了一道更隐蔽的墙。
那位大守护者,把一部分人留在了地下。”
“为什么?”,三月七不解,“大家不都是贝洛伯格的人吗?”
“因为资源。”,太二答道:“这七百年的寒冬,让这座城市的每一口粮食、每一块地髓都变得极有限。为了维持秩序,掌权者做了一种选择。我不评价对错,但春天来了,该结束了。”
星和三月七都沉默了一瞬。
丹恒则看着太二:“你刚才在会客室里,不只是提议。”
“嗯。”,太二坦然点头,“我在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
“那她会照做吗?”
“会的。”,太二说:“因为她也需要一个理由。解除禁令,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队全副武装的银鬃铁卫,为首的竟是昨日在哨卡见过的那位中年统领贾德。
他远远看见几人,便加快步子走过来,神色比昨日轻松了不少,眼底还带着没褪尽的喜悦。
“太二先生,丹恒阁下。”,他抱拳行了一礼,“真是……我老贾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在城墙上看见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城里的弟兄们今天轮值,个个都跟做梦似的。”
“这是全城的大喜事。”,星双手叉腰道。
“可不是嘛,这个几周有得忙了。”,贾德笑着跟四人分开,“我们还有新的任务,先走了。”
贾德领着巡逻队匆匆离去,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水声。
和昨天那种沉重而疲惫的行军节奏不同,今天连士兵们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卸下了什么无形的重负。
四人继续在城中缓步而行。
阳光从云层的裂隙中大片大片地泼下来,照在那些被雪水洗得发亮的尖顶建筑上,整座贝洛伯格宛若刚刚从一场灰白色的长梦里睁开了眼。
沿街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有些老板把积压了一整个冬天的货物搬出来晾晒,空气中弥漫着湿木、干草和一点点烤面包的香气。
“这里的人适应得真快。”,三月七看着一个正在自家门口种花的老妇人,不由得感叹,“明明昨天还在下雪,今天就开始种花了。”
“越是经历过漫长冬天的人,越不会浪费春天。”
星点点头,忽然指向前方:“那边有个公告板,围了好多人。”
四人走近一看,果然是一面立在十字路口的木制公告板,几个穿着市政厅制服的人正往上张贴告示。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念出声来:“……自即日起,下层区将逐步开放。
凡持有贝洛伯格居民身份者,无论居住于上层或下层,皆可自由通行……”
“下层区?”,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就是那个被封起来的地方?我都快忘了那儿还有人。”
“听说我爷爷的弟弟一家就在下面,当年封锁的时候没来得及上来,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那他们……还能上来吗?”
“告示上不是写了吗,自由通行。”
“这可真是……这到底是怎么了?雪化了,下层区也要开了,贝洛伯格要变天了啊。”
…………
人们的声音里有惊有喜,也有不安。
太二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丹恒见状对星和三月七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跟了上去。
“太二先生,你要去哪儿?”
三月七小跑着追上。
“去下层区看看。”,太二说:“禁令是解除了,但那里的人不会自己消失。”
丹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下层区的人未必会相信这道告示?”
“换作是你,被关了那么久,突然有人说你可以上来了,你会怎么做?”,太二反问道。
三月七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我会先怀疑这是不是陷阱。”,星接口道。
“没错。所以得有人去那边,不是以统治者的名义,而是以见证者的名义。”
通往下城区的入口处已经有银鬃铁卫的人聚集在一起,为首者是一位银灰色长发的少女。
还没等开口,对方就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就伸出手来,握住了太二的手,上下晃了晃。
少女的手没有戴手套,指节在晨风里微微发凉,握上来时却很有力。
她的银灰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既有军人的英气,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拘谨。
“我是布洛妮娅·兰德,银鬃铁卫代理统领。”,她的声音清朗而利落,“奉大守护者之命,重新入驻下层区,恢复两地通行秩序。
听说各位是此次变故的关键人物,如果各位不介意,我希望能与你们同行一段。”
太二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点头:“好。”
布洛妮娅松开手,转身朝身后那队士兵打了个手势,铁卫们立刻列成两队,沿着通往城下的石阶鱼贯而下。
那石阶极宽,足以供四人并行,两侧的石壁上挂着一排刚被重新点燃的旧式壁灯,火光昏黄,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道门已经关了很多年了。”,布洛妮娅走在太二身侧,一边走一边说,“小时候我总听人说,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那里的天很低,没有雪,也没有风,只有无数管道和矿灯,像一座埋在地底的巨大工坊。”
“你去过吗?”,三月七问。
布洛妮娅摇头:“没有。禁令颁布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后来成了铁卫,就更没有机会去了。只是从旧档案里看过一些记录。”
“那你紧张吗?,星突然问。
布洛妮娅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语气平静:“有一点。但作为铁卫,我的职责是执行命令。
作为贝洛伯格的军人,我的使命是保护所有人。既然门已经开了,就得有人先走下去。”
“你倒是比你母亲直接。”,太二说。
布洛妮娅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石阶很长,越往下走,空气就越暖。
等到他们穿过最后一道拱形石门时,一股混合着铁锈、煤炭和湿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头顶不再是天空,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岩层穹顶,上面嵌着无数发亮的地髓晶簇,像一条倒悬的银河,将整片地下世界照得金灿灿的。
“这里……好大。”
三月七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
眼前是一片层层叠叠的地下城。
铁架搭建的栈道沿着岩壁蜿蜒而上,将高低错落的屋舍、工坊和矿洞口连接在一起。
许多屋子的外墙用铁皮和木板拼成,上面爬满了深褐色的锈迹,窗口透出的灯光在金色的地髓光芒中显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