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德旺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青灰如纸。
安靖正收回手:“别浪费时间了,带我去你们北桥会的堂口。”
蒋德旺浑身一颤:“堂口……外人进去,会死的。”
“我不进去,你现在就真的会死。”
蒋德旺闭了闭眼,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衬衫上沾满灰,额角还磕破了一块,血珠子顺着颧骨往下滴。
他看了眼安靖正,又看了眼白柳和白舟,终于点了点头:“我带你们去……但到了地方,你们不能乱走。”
“走吧。”
蒋德旺在前头带路,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栽倒,白柳和白舟跟在安靖正两侧。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穿过城北旧街,拐进一条两侧堆满纸箱和废弃花圈的小巷。
越往里走,天色竟越暗,头顶一层看不见的阴气正聚在头顶,把阳光都挡薄了。
巷子尽头是一座老旧的二层小楼,灰墙斑驳,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白天也亮着幽光。
“堂口在二楼。”,蒋德旺停下脚步,喘着气,“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再上去,就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蒋德旺指了指门边墙上用黑漆画着的一座桥。
桥下画着水,水里有很多只手,托着什么东西往桥上送。
“生人过桥,先拜桥。
拜了桥,桥才让你过。”
安靖正看了一眼诡画,忽然笑了。
“那就让桥,来拜我。”
他抬脚迈过门槛,脚尖落地时,门上两盏白灯笼同时一暗,又猛地大亮,火苗蹿起半尺高。
门内,一道极窄的木楼梯向上延伸,楼梯上铺着黑布,布上绣满红线,红线尽头没入黑暗。
安靖正踩上第一级台阶。
整栋楼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锣响。
接着,无数个敲板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生人止步!”
白舟低喝一声,半实体瞬间暴涨,鬼气在身后凝成两道模糊的长袖,白柳则掏出桃木法器。
那些敲板声越来越近,最后汇成一句极凄厉的哭喊:“桥不渡无命人!”
安靖正停下脚步。
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朵永生花在他指间盛开,随即他屈指一弹。
永生花飞出,落在楼梯上方那团浓黑里,陡然炸成一团白光。
黑布上的红线,活过来似的疯狂扭动,接着整条楼梯开始颤抖,木质阶梯发出密集的爆响,像是有许多人正从四面往上跑。
下一秒,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楼上的黑暗被白光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安靖正一步步走上去,没回头。
白柳连忙跟上,白舟护在最后。
二楼是个极阔的房间,桥中央摆着一座黑木桥,桥上铺满纸钱,桥下是一池黑水,水面上浮着三十六盏白色河灯,灯焰绿得发寒。
一个穿着寿衣的老人坐在桥头,手里捧着一只黑碗,碗里盛着半碗灯油。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安靖正,枯瘦的脸上浮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桥不渡无命人,客从何来?”
安靖正站在桥尾,负手而立。
“从奈何桥那边来。”
老人捧着黑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碗里半碗灯油泛起细细的涟漪,他直勾勾地盯着安靖正,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一点微光,随后慢慢把黑碗放下,动作迟缓,却带着某种如释重负般的庄重。
“难怪桥灯自明,原来是有尊神驾到。”
老人缓缓起身,寿衣下摆轻飘飘地垂在地上,他竟然朝安靖正弯腰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白柳在旁看得头皮发麻。
北桥会堂口桥上的守桥人,在这城里阴面是极有分量的角色,据说年轻时曾在南洋那边跟过降头师,后来回到南浔,被北桥会供着,平时连会里高层见他都要先拜桥敬香。
如今这老人,却主动拜了安靖正。
“你叫什么?”,安靖正问。
“名字早扔了,行里人都叫我桥伯。”,老人直起身,目光从白柳和白舟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回安靖正脸上,“尊神今日来此,是为了那树下鬼的因果,还是为北桥会而来?”
“都来。”
桥伯叹了口气,指了指桥面:“请尊神上桥,验明圣身。上了桥,想听什么,我都说。”
安靖正没有犹豫,抬脚踩上黑木桥。
他脚尖落下时,桥下黑水忽然剧烈翻涌,三十六盏河灯疯狂摇晃,绿色灯焰蹿起一尺多高。
满桥借命钱无风自动,纷纷扬扬卷成一条小路,从安靖正脚下一直铺到桥中央。
安靖正走到桥中央,借命纸钱在他脚边打着旋儿,却是片叶不沾身。
桥伯就站在桥头,垂手低头,等着训话。
“蒋德旺说,当年那姑娘是从外省买来的,叫周惜鹊。”,安靖正说:“你知道这件事吗?”
桥伯沉默几秒,缓缓点头。
“知道,我也见过那孩子一次,她是会里专门买来当桥的祭品。”
白柳瞳孔一缩。
“给桥下的东西当祭品。”,安靖正说。
桥伯抬起头,眼里有些极旧极浓的疲惫:“是。北桥会能从民国撑到如今,靠的就是这座桥。桥要人命,也是每年一祭,得是八字极阴、命带断纹的人。那周惜鹊就是极阴之命。”
楼上忽然静下来,黑水也慢慢归于平静。
安靖正没有急着说话,他低头看着桥面,透过纸钱和黑木,看穿这座桥下面埋着的东西。
“这座桥,最近胃口又大了。”
桥伯脸色一变:“尊神看出来了。”
“照这么下去,整个城北的人都会被它慢慢勾住,先是影子,再是梦,最后是自己走到桥上来。”,安靖正脸色平静道。
桥伯扑通一声跪下,寿衣散了一地。
“我守了它四十年,早知压不住了。
只是这桥不能没人守,一旦空下来,桥下的东西就会先吃方圆百里所有八字轻的人。
所以,我只好用神坛香灰、借命纸钱、人皮河灯……吊着它,能拖一天是一天。”
“尊神既然从奈何桥来。
求您,把桥带走吧!”
安靖正看着脚下这座桥,忽然屈起三根手指,对桥面轻轻一扣。
笃、笃、笃。
三声过后,所有的阴气、凉意、水声,都在几秒之内安静得干干净净。
黑木桥上,那些借命钱一张接一张燃烧起来,火焰是雪白的,不烫,也不亮,只把桥面烧出一层浅浅的纹路。
“好,这座桥的因果,我接了。”
那积年累月的怨,一瞬间灌入安靖正体内,然后了无声息,他收了这座桥,也收了这个法。
从此往后,北桥会不能再凭它施五阴拱寿。
桥伯重重磕了一个头后,就没了生息。
白柳站在桥尾,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白舟伸出手,接住一片飞过来的白纸灰,灰在他掌心散去,没有留下痕迹。
站在桥中央的安靖正,此刻肩上落着几片未燃尽的纸灰,宛若一尊从太古走来的神祇。1
这章看得好投入,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