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市集最深处并没有太多人。
书架与书架之间偶尔有身影经过,多是些穿旧袍的修士,背着手,低着头,以一种近乎考古的耐心在旧纸堆里翻找。
这里没有人交谈,也很少有人抬头。
安靖正把竹简放回原处,走到一处略高些的书架旁,那里放着一列薄册子,有的封皮已经褪成灰白,有的书脊处用线重新装订过。
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盖着一个小小的朱印,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
翻开后,首页是一段用极细的墨线勾出的玄州地图,旁边注着几列小字,记述某处山谷的地脉走向与灵气稀薄处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将册子放回原处,继续往市集另一侧走。
越往深处,书架上的东西越是零散。
有散开的兽皮图,有几片被虫蛀过的玉简,还有一叠一叠用细草绳捆着的符纸,颜色暗沉,边缘微微卷曲。
安靖正离开了旧书市集,沿着廊桥往回走。
桥上的行人比来时多了一些,大多是往飞舟方向走的,身上穿着轻便的法衣,腰间挂着形制统一的铜牌,应是各大家的随行。
桥上有一处向外挑出的观景台,用几根铁木斜撑在桥体外侧。
安靖走到观景台边,手扶在栏杆上。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拂云渡的下层像一条条细长的灰线,在建筑之间交错延伸。
行人小如蚁点,在灰线之间缓慢移动,偶尔有一两道光从某处升起,那是短途的飞舟或骑乘灵兽的修士。
一切都在运动,但又被某种更大的秩序约束着,倒是没有显得半点混乱。
安靖没有在这个念头里停留太久。
他松开栏杆,继续朝广场方向走。
穿过拂云广场时,晨光已经升得更高了。
那些早餐铺子的蒸气和炭火烟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卖灵器配件与符材的摊位,正陆续摆开。
广场上的人声比清晨更密,但总体仍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这就是道庭的慢生活。
安靖正走到靠近观云台的一侧,找了一张空着的石凳坐下,准备等车。
悬空车的站台还在更上一层,从石凳这里能看到站台外沿那排淡青色的信号灯。
灯没有亮,说明列车还没有入站。
十三个同样等这一班列车的身影陆续出现在站台边,有的倚着柱子,有的盘坐在地上,还有一个站在最外侧,低头看着下方穿行的人流。
他闭上眼睛,能听到风从廊桥下穿过时发出的低响,也能听到远处悬空列车正在运行。
安靖正睁开眼,看向上空。
悬空列车的信号灯,亮了。
信号灯亮起后,站台上的人影有了细微的动静。
那个倚着柱子的修士直起身,盘坐在地上的人不紧不慢地站起,拍了拍袍角,站在最外侧的那个人转过身来,慢慢靠近站台。
安靖正也从石凳上站起来。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不急。
石阶两侧的护栏上刻着几道极浅的防滑纹路,越往上走,风声越清,反观拂云渡下方的市声渐渐淡下去。
站台上已经散着不少等车的人。
安靖没有挤到前面去,只在人群后方找了个空处站着,他注意到站台边缘的地面上嵌着一条细细的光带,此刻正由朱红转为浅白,以极缓慢的频率明灭着,应该就是列车入站的引导线。
几息之后,东侧的天空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安靖正偏过头,看见悬空列车的车头从一片薄云中探出。
悬空列车减速入站,站台上的光带突然一亮,随即暗了下去。
车头无声地滑入站台,车门开启,带出一阵极轻的气流,安靖正随后上车,很快就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列车再次启动时,几乎没有顿挫感。
站台往后退去,拂云渡的轮廓慢慢变小,廊桥、广场、旧书市集的深色顶棚,依次从窗中滑过,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安靖正将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列车行在云上,今天天气确实极好,云层像被压实的棉絮,在下方延展成一片几乎无边的白色原野。
偶尔有几处云脊隆起,在日光下分出明暗。列车从那上面掠过时,会带起极细的云气,贴着车窗滑过去。
车厢里很安静,有些人闭目养神,有些人翻开随身携带的玉简,光幕在掌间明灭。
安靖正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修士,正低头用小刀捣鼓着木片,那小刀极薄,削出的木卷细如发丝,整齐地堆成一排。
他则点了一份午间套餐,便自己享用起来。
悬空列车过了几站,车窗外的云层开始变薄,不再是整片的白,而是被气流扯成许多细长的条絮,不断从车底向后掠去。
更远处,一道庞大的青色山影从云海中浮出来,山顶被一轮彩光罩着,山腰以下却隐在雾中,像悬在云天上。
列车开始减速。
“玉京山到了。”
安靖从窗口望出去,站台已经在前方。
与拂云渡的开放式站台不同,玉京山的站台依山而建,半边嵌入山体,半边向外挑出。
站台顶上是深青色的瓦檐,瓦片之间竟是长出生机勃勃的苔痕,在晨光下泛着暗绿。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一股清寒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松木与冷泉的气息,安靖正随人流下了车。
这里的站台用大块青石铺成,表面被岁月磨得温润,石缝间有浓郁水汽渗出的痕迹。
符纸销毁后,走到站台边缘,他往下方看了一眼,只看到层层云气贴着山壁缓缓流动,深不见底。
山风一阵一阵,不猛,却极冷。
这种冷对于拥有灵力的修士来说没什么,但对于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说,足以冻至打颤。
站台前方是一条沿山壁开凿的石阶,宽不过数尺,石阶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深崖。
山壁上有每隔数步凿出的浅龛,龛中嵌着温黄色的石灯,灯焰极稳,不会被山风所吹动。
安靖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在雾中时隐时现,前头的人影也时有时无。
他没走多快,只保持着与山风差不多的节奏,而越往上,雾气越重,空气里的灵气也越浓,使得修士的每一口呼吸都在加速灵力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