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云渡到了,换乘飞舟的乘客请前往东侧廊桥,乘坐悬空列车的乘客请向西侧月台方向移动。”
站台广播的声音以平稳的频率重复了三次,覆盖着整片站台区域,其间距与节奏都保持着均匀的分布状态。
人流在他身侧持续流动着,那些人的步伐姿态各有不同,却共同构成了一种被同一节奏牵引的流动感。
安靖正沿着站台向前走了一段,在连接东侧廊桥的岔口处停下脚步,因为廊桥入口处挂着一块以浅色金属制成的指示牌,上面标明了各条交通航线的目的地与出发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停留在一行标注着玉京山方向的实时文字上,指示牌上还有几行更小的字,注明了下一班的出发时间与登船口编号。
前往玉京山的悬空列车,是明天中午出发。
安靖正站在廊桥入口处,晨光从廊桥两侧的透明天幕中倾泻而入,在金属与石质交错的表面形成一层均匀的暖光。
沿着廊桥边缘走了几步,目光从指示牌上移开,落向前方那片正在晨光中展开的拂云广场。
拂云广场的面积很大,地面大部分由刻有符箓的青色玉石铺成,其表面在持续的踩踏中被磨得光滑而均匀,边缘处各立着三百六十五根符阵石柱,其柱身刻着与星辰相关的符箓纹路。
人声从前方持续传来,叫卖声、交谈声、器物碰撞声,与深处方向偶尔传来的机械运转声,在市场上空融合成一道持续的低频背景音。
安靖正在拂云广场尽头处站定,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营业的摊位与店铺,没有刻意停留于任何一处,只是确认整体布局的走向与密度分布。
继续往前是一个错综复杂的修士市场,其分布并不密集,摊位之间保持着适当的间距,使人流可以自然穿行其中,而不至于过于拥挤。
靠近拂云广场边缘的一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摊位上摆着几排颜色各异的矿石,有的表面覆着细密的结晶层,在日光中折射出如同被压缩过的星光般的细小光点。
摊主正将一块青铜符玉举在手中,向周围的人群解释其产地与用途。
安靖正在人群外围停了一步,没有凑近去看那些特殊矿石的细节,反倒将目光落在那排特殊矿石之间的排列方式上,发现它们并不是随意摆放的,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排列成行。
安靖正的目光没有在那排矿石上停留太久,而摊位前的人群依然围聚着,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正低头细看那些矿石的纹理,有人正与摊主询价,只有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随着他逐步深入市场腹地,摊位与店铺的样式开始呈现出更多变化。
有的摊位以简单的木板搭成,铺着一层深色布匹,台面上只放着几件物品,以布帛包裹好,只露出一角供人辨别。
有的摊位则布置得更为精致,以多层的木架陈列物品,每层之间留出适当的间距,使顾客可以站在不同位置看到不同高度的物品,而不必弯腰或踮脚。
他经过一处挂着浅色布幡的摊位时,放慢了脚步,见布幡上的字迹已经被时光侵蚀得有些模糊,只留下几个尚可辨认的笔画。
安靖正在摊位前站定,目光落在台面上那排盛着不同颜色粉末的小碗上,粉末的颜色从浅灰到深褐,颗粒粗细不一,在日光中呈现不同的光泽与反射效果。
摊主是一位穿着深色长袍的画师,正低头以一支细长的画笔在碗中缓慢搅拌,动作不急不慢,目光专注,如在进行一项需要持续投入注意力与观察力的工作。
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询问价格,也没有伸手触碰那些碗中的粉末,只是观察着摊主的动作节奏与他手中那支画笔在绢本上移动的轨迹,通过观察其画的走向与间距,来判断作者在绘画时的意图与状态。
在这位画师的笔下,一位栩栩如生的美人跃然纸上,并借由那神奇的技艺从绢本上走了下来,但那美人只是舞毕一曲后,便悄然消散了。
安靖正没有立刻移开目光,看见那美人在消散时,并没有在空气中留下任何残余,仿佛不复存在过一样。
那位画师停下为其奏乐,微微抬起目光,像是感知到了有人在观察他的动作。
他看了一眼安靖正,见他还在回味,便出声解释道:“以色彩为墨,以神思为笔,能将想象之物短暂地投射到现实中。
不过它终究只是幻术,成不了真。”
画师说着,将画笔搁在碗沿上,再将其余碗中的矿石粉末重新归拢整齐。
安靖正在摊位前站了片刻,目光转到在画师身上:“道友,这种以假乱真的技艺,已经足够弄假成真了。”
“弄假成真……”,画师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不低,“道友的表述,倒是比我习惯用的说法更精确一些。
我通常只说自己是在描画轮廓,至于那些轮廓在完成后如何显现,那是轮廓自己的事。”
“可道友画中人在消散前,是真切存在于这片天地的,与你存在因果的关系。
但如果只是以色彩为墨、以神思为笔,未必能呈现出那种真实之影。
这更像是道友注入神思,而被投射出来的想象之物,在完成其被设定的动作后消散。”
画师的动作,在安靖正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微微停顿了一下,立即察觉到他言语中的玄妙。
“道友所说,难道是要我以神思为墨?”
安靖正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语气保持着与方才相同的平稳:“以神思为墨,并非不可行。
但神思本身无形,难以被固定在容器中。”
“那道友觉得,应当如何?”
画师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求教技艺,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对话以自然的方式展开。
“以神思为墨,想象为笔,刻缕无形。”
画师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与陪伴多年的画笔之间隔着约莫一指的距离。
“刻缕无形……”,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仿佛在将这四个字放在舌尖上,逐一确认其重量与质地。
片刻后他放下手,将画笔在掌中翻转了一下,然后将其收回原处。
“道友所说的这种刻缕无形,我从来没有尝试过。
万物皆是有形,我以有形之物为工具,来描画有形之物,这套流程我已经用了许多年……
可道友方才说,更令我领悟深刻,有形之物虽能描绘无形,但难以令无形之物化为有形之物……感谢道友为我解惑!
请允我摆下大宴,宴请道友,以报答恩!”
见画师自己领悟了其中玄妙,安靖正又见他郑重作揖,也就没有闪避,更没有以言语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