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味扑面而来,把神户秀夫刚才喝下去那杯水的凉意从胃里往上翻。
阳光没有那么明毫,一层灰蓝色的乌云遮住了太阳,他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先把刚才酒馆里的事,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
开始沿着街道往港口方向走,街道从居民区逐渐过渡到商业区,两边的建筑从独栋小楼变成了两三层高的联排商铺,一楼挂着各种招牌:渔具店、船机维修、海产批发、船员劳务中介。
招牌上的字大多是手写的,油漆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街上的行人比居民区多一些,大多是穿着工装的男人,皮肤晒成深棕色,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和鱼鳞。
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店门口抽烟,看到他走过的时候,目光会跟过来,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好奇心多了大概两秒。
他在一家挂着“船员劳务中介”招牌的店门口停下脚步,店面的卷帘门半拉着,只留了大概一米高的空隙,他弯腰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个很窄的办公室,一张铁桌,一把折叠椅,墙上贴满了船舶照片和航行许可证的复印件。
铁桌上放着一台老式传真机,一卷打印纸从机器里垂下来,拖到地上,里面没有人在。
神户秀夫直起腰,正准备继续往前走,余光扫到旁边渔具店门口蹲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蹲在台阶上,手肘支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之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不像在偷懒,更像是在等某种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神户秀夫走过去,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硬币,指了指渔具店门口立式冰柜里码着的可乐。
“来瓶饮料。”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硬币,从冰柜里抽出一瓶水递给他,瓶身冰凉,标签上印着知名品牌的名字,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他从酒馆带出来的那股油腻的炸物味冲淡了不少,靠在渔具店门口的墙壁上,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随口一问的语气开口:“老板,跟你打听叫查理的人,他是不是住在这附近?”
年轻人把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点着,他把打火机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终于点着了火,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
那道目光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你也来找查理的?”,他把“也”字咬得很轻,但神户秀夫听得很是清楚。
年轻人把烟夹在指间,没抽第二口,只是看着烟雾在潮湿的海风里被扯散,他眯着眼睛不再说话。
“之前也有人来找过查理?”,神户秀夫把水瓶搁在冰柜上,用闲聊的语气接住那个字,不绕开,也不追得太紧。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夹烟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和鱼鳞碎屑。
他腾出另外一只手比划了一下,先伸出三根手指,又掰下去一根。
“你是第三个。”
“那前两个你记得他们穿什么衣服吗?”
年轻人没有轻易开口,而是比了五根手指。
神户秀夫迅速从袋子里掏出五美元给他,可他没有接过这五美元,自己迅速意识到给少了。
“五十。”
神户秀夫从内侧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数了五十美元,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钱,迅速对折,塞进连帽衫内侧口袋,动作很熟练,像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
”第一个,大概一米七五,偏瘦,穿一件深灰色风衣,黑色皮鞋,戴眼镜。看起来像是保险公司上班的,住在老船旅馆。”
年轻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神户秀夫,盯着街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张进货单。
“第二个,比你矮一点,壮实,寸头,穿深蓝色工装夹克,背后印着白色的字,脚上是军用靴。”,年轻人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屁股指了指神户秀夫的胸口方向,“他在酒馆后巷跟帮派的人打架,已经喂鱼了。”
他把烟夹回指间,看着神户秀夫。
“五十美元就这些,另外再送你一条不要钱的建议,这个镇上,本地人被找上门的时候只有两种反应,要么不说话,要么动手。动手的比不说话的多。”
年轻人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渔具店之前丢下最后一句,“你要找的人住在港口方向,那里有个叫老巴尔,他可能知道,但你别碰老巴尔,这镇上谁都知道老巴尔没什么可失去的。”
“谢谢。”
年轻人走进渔具店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神户秀夫把找零的硬币塞回口袋,把那瓶还没喝完的饮料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往港口方向走。
年轻人给的情报里最关键的一句是
“动手的比不说话的多”。
这意味着本地人对外来者的容忍度极低,而且存在一个有组织能力的群体可以动用私刑或暴力驱逐外来者。
第二个人的遭遇说明,这个群体手段凶狠,喂鱼则是连尸体都不留的处理方式。
还有老巴尔,他特意警告自己老巴尔这个人有危险性,且这种危险是本地人公认的,极有可能是那种亡命徒。
港口在东边,神户秀夫愈靠近大海,海风越来越浓,鱼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空气的湿度明显比镇中心更高。
街道开始出现更多与港口相关的设施,渔网晾晒架占据了半条人行道,几个穿着防水围裙的工人蹲在架子下面补网,手指翻飞,梭子在网眼之间穿行。
他们的脸被太阳晒成深棕色,手臂上有被鱼鳍划伤留下的白色旧疤,路过他们身边时,神户秀夫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但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阻拦他。
老船旅馆的蓝色招牌在港口东边的巷子里,很显眼,招牌上的油漆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斑驳起皮,但那个蓝色在周围灰扑扑的建筑群里格外扎眼。
旅馆是一栋三层窄楼,夹在一家船机维修店和一家已经关门的水产批发部之间,门面窄得只有一扇门加一扇窗的宽度。
窗台上摆着几个空贝壳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蒂,他推开门,看见一个小前台,只够放一张木桌和一把藤椅。
藤椅上坐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平装小说。
他看到神户秀夫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用那双被海风吹得常年充血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住几天?”
“先住一周。”,神户秀夫把拿出几张纸币。
老板没有立刻收钱,而是又看了他一眼后,拉开抽屉把钱扫进去,从钥匙板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左转。热水是定时供的,晚上七点到九点。
过了这个时段就只有冷水。退房时间是中午十二点,超时加收半天。另外……”
老板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到他刚才读的那一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菜单上的菜名。
“如果你要找人,不要在旅馆里找。我这里只提供住宿,不提供情报。”
神户秀夫把钥匙拿起来,钥匙圈上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黄铜牌,上面刻着房间号,他上楼之前只问了一句。
“之前有没有房客退房后忘了拿行李?”
老板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有,那件行李放在储物间,我碰都没碰。
你要是认识他,自己拿走。
不认识就别碰。”
神户秀夫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左转,门牌号被刮掉了一半,但黄铜钥匙上的数字和门框上残留的刻痕对得上,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一扇窄窗。
窗户正对着防波堤,灰色水泥堤坝上趴着晒日光浴的海鸥,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渔船柴油发动机低沉的突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