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栖云舍,安靖正打开那包油纸。
夜风裹着暖意从街巷深处涌来,将手中油纸卷入虚无,露出那三枚青稞酥饼清晰的轮廓。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边缘微微泛着烘焙后特有的焦色,安靖正伸手拈起一枚,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在他齿间碎裂,发出细密的轻响,随即青稞特有的谷物香气与甜味在口中同时散开。
手上凭空出现一杯水果茶,咽下那一口,又喝了一口果茶,茶水冰凉,带着桃子的清甜,与青稞酥饼的谷物气息在口中相遇时相互补充,如同两段旋律在同一首乐曲的不同段落,先后出现后而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街道两侧的店铺,此刻比白天更热闹了。
许多商铺门前的浮空招牌在夜色中比白天更加醒目,光线边缘微微晕开,在石板路上投下彩缓缓流动的光斑。
路过一家铺着红布桌面的摊位时,看见摊主正将几只细长的陶瓶摆成一排,每个陶瓶中插着一根正在发光的细枝,这是道庭常见的灯制品。
这灯枝虽说是物品,但更接近于人造灵物,能吸收灵气产生光芒,更可随主人之意攀爬各处,为需要的地方提供光亮。
这灵犀城的夜晚,与白日全然不同。
街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从两侧店铺门前的招牌与檐角纸灯里淌到地面,石板路面被这些不同颜色的光均匀地覆盖着,行走其上时就像踩在一条柔软而温润的光毯之上,脚下的触感随之变得柔和而细腻。
行人依然不少,却与白天的密集人流有所不同,气质倒是换了一身衣裳。
白天的灵犀城以实用主义为主,虽步伐匆忙但目标明确,而夜晚的街面上,人们的步调普遍松弛了许多,三三两两并肩而行,交谈时声音不高却自然而然。
偶尔有人在一家尚未打烊的茶摊前停下来,从摊主手中接过一盏冒热气的杯盏,悠闲站在原地慢慢喝完再继续走。
街边的摊位与白天相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多了一些白天少见的内容。
有一家摊位挂着浮光绘的布质招牌,摊主正以一支细长的笔管,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浅金色的线条。
那些线条在半空中停留数息后缓缓凝实,形成花鸟虫鱼的轮廓,然后就像真的花鸟虫鱼开始活跃,再慢慢地便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
更远一些的街角处,有一家悬挂着红色灯笼的小楼,门口以工整的字迹写着百灵阁。
楼阁里传出清越的乐曲声,乐器的音色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漫无目的地自行流淌。
灵犀广场上的丹炉展台活动,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炉内火焰的光透过罩壁映在参观者脸上,忽明忽暗地晃着。
有修士站在展台边缘操作玉简,光幕在暗处亮得发白,上面的符阵纹路清晰可辨。
一架由两头灵鱼拉动的辇车,从天空无声迅驰而去,它们游走于那特殊的云道之上,这云道是道庭特有的人造法器,可以吸收不同交通工具所发出的声响,所以才能做到交通无噪音传播。
转头看向街巷深处的角落,一座旧书铺关了正门,门前的纸灯还亮着,窗内有人坐在案前低头翻书,努力学习考取功名。
通向河边的石阶小径尽头,有人影在月光下垂钓,钓竿的细线斜入水面,纹丝不动。
一座低矮院落的门敞着,几位修士围坐石桌品茗,壶口冒出的白气直直升上两尺,才被夜风吹散。
安靖正走到石桥中央,凭栏望向桥下。
溪水倒映着两岸绵延的灯火,他抬头望向远处,灵犀城边缘的灯火开始稀疏,低矮的丘陵轮廓在深蓝色天幕下只余一道模糊的墨线。
安靖正把最后一口果茶喝完,空杯落入虚无,便沿着桥面继续向前,桥面走到尽头时,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一条略窄的巷口。
两侧的房屋比主街上低矮一些,屋檐下也挂着纸灯,只是光线更暗,如同蒙了一层旧纱。
巷子不深,尽头处可以望见另一条更宽的街道,那里的灯火重新亮起来,人声也重新稠密。
安靖正穿过巷子时,听见身侧某扇半掩的木窗内传出一阵极轻的诵念声,是一个孩子的声音,语调缓慢而专注,像是在逐字逐句地复述某个需要记住的段落。
念到一半时忽然顿住了,停了两三息,然后从头开始,重来一遍。
安靖正的脚步没有停,只是自然经过,那扇窗内的诵念声在他走过之后依然在继续着。
巷口尽头处,他重新步入明亮的街面。
这条街道比他方才走过的主街窄了一些,却更加密集,摊位上的货物与白天不同,多是些体积较小的物件。
玉质的小配件、卷成细筒的符纸、装在陶瓶中的液体,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细件。
摊主们的姿态也比主街上的同行更随意一些,偶尔有行人停下来问价,他们才抬起眼皮看一眼,报出一个数字,便不再多言。
安靖正在这条窄街上走了一段。
经过一处挂满各色玉石的摊位时,他的目光在摊角一枚不起眼的深灰色石片上停了一瞬。
那石片约莫半指长,表面未经任何打磨,边缘处有一道极浅的弧面,如同被流水长年冲刷后形成的弧度,他伸手拿起那枚石片,指尖触感粗粝而凉,上面没有任何符阵或神识印记的气息。
“请问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年轻女子,正低头用一支符笔在一小块玉片上刻着法术纹路,闻言抬了一下眼。
瞥了一眼安靖正手中的石片:“不值钱,路边捡的,你想要就拿走吧,就当是我送你了。”
安靖正将石片握在掌心,“不行,我既然与你有交易,自然要有所付出。”,周围灯光受到牵引凝聚于他手心之中,变化与造化共同显化。
一枚青色宝石放在女子摊位面前,便将那片石片收入袖中,转身继续沿着窄街往前走。
女子拿起青色宝石,刚要追上去,标觉宝石直接融入手中,融入体内,顿时感觉体内灵气变得十分充盈,甚至修为亦是有所松动。
迅速意识到那宝石的珍贵,就明白刚才那位修士的可怕,也明白他所说的交易是什么。
用对自没用的机缘,换对自己有用的机缘,这也许就是自己的命数罢了。
沉默了一阵,女子重新在摊后坐下,拿起方才放下的符笔与玉片,低头继续刻着那些尚未完成的一次性玉制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