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山有路勤者上,道尽无途寂灭灾。
劫气遍布山间小径,安靖正走在其间,愈走愈深,直入劫山核心之处。
途中劫气成灾,他身具历劫不灭,自在清净心,不为灾劫所扰。
不多时,厚重满盈的黑色山门在安靖正面前自行打开,露出一片已经被挖空的巨大山洞。
山洞墙壁尽数有空处供养,万物生灵全在其间,虽是生机已绝,但元婴不灭于身心灵。
元婴虽是身死道消,意识全无,但其中身骨最难磨灭,岁月亦不能侵入分毫。
山门在安靖正身后无声地合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山洞里并不暗,那些被供养在墙壁凹洞中的尸骨和元婴本身便是光源。
元婴残余的光芒从一具具遗蜕中透出来,有的是冷冽的青蓝,有的是灼热的赤金,有的是温润的月白,上百道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山腹映照得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水晶宫。
安靖正在山门处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向深处走去。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具遗蜕便驻足一息。
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敬意。
这些人生前无一不是纵横一方的存在,元婴境的修士在东域散修中已经是顶天的位置,放在任何宗门都足以被当作老祖供着。
之所以他们全部死在这里,且死因全都一样。
劫山深处的某种力量抽走了他们元婴中的生机,只留下最坚硬的元婴道骨。
身死道消,意识全无,但元婴道骨不灭。
那是元婴真君毕生修为凝成的最后结晶,比天外陨铁更硬,比万年玄冰更耐久。
可谓是岁月不能蚀,劫气不能侵。
安靖正走到山腹中央,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这座山腹里唯一不是尸骨的东西。
那是一方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双目紧闭,面容枯槁,身上的法袍早已腐朽成灰,但衣袍的残片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纹路。
他的肉身保存得比其他遗蜕完整得多,皮肤虽然干瘪如树皮,却没有溃烂,甚至连眉心的那枚朱砂痣都还清晰可见。
更重要的是,他的元婴悬浮在他头顶三尺之处,那元婴的形态比周围的元婴遗骨都要凝实,五官分明,衣袂宛然。
乍看之下,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老者正盘膝打坐,可它的形态正在逐渐趋于灰白,元婴的双目紧闭,双手结着一个安靖正从未见过的手印,一动不动,像是在某个入定的瞬间被定格了。
安靖正走到石台前方三尺处停下,然后撩起法袍的下摆,双手抱拳,向石台上的老者行了一个晚辈礼。
目光从老者的元婴上移开,落在石台前方那片空旷的地面上。
地面是黑色的,与山腹其他位置的岩壁颜色一致,但安靖正注意到这片地面过于平整了。
倒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平整,而是被某种力量反复碾压之后留下的平整。
地面上布满了裂纹,裂纹极细,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中心点正是老者盘坐的石台。
山腹都是劫山的中心,这上百位元婴修士在此结阵,联手硬抗寂灭灾劫,而阵眼就是这位老者,但劫力从中心爆发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幸免。
劫力从老者的身下灌入大地,再沿着阵法的连接蔓延到每一个修士身上,一瞬间抽走了所有人的生机,只留下这些不朽的元婴骨。
安靖正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才注意到这上百位元婴修士死后的姿态全是向前倒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顺着那些元婴骨所朝的方向看去,在山腹最深处,有一道极为狭窄的裂缝。
裂缝中透出一种幽深难测的暗金之色。
他走过石台,走到裂缝前。
裂缝只容一人侧身而过,里面是一条更深的通道,通道深处暗金色的光芒静静流转。
安靖正侧身挤进裂缝,石壁粗糙的边缘擦过他的法袍,一百零八道护身禁制在衣料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将那些尖锐的岩石挡在半寸之外。
通道极窄,窄到他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调整呼吸的节奏,胸腔的起伏贴着两侧的石壁,能感受到石壁上传来一种微弱的脉动。
整座劫山的劫气都在往这条裂缝里汇聚,像是江河入海,方向明确而不可逆转。
暗金色的光芒在通道尽头流转,随着他越走越深,光芒的颜色也在变化。
从暗金转为赤金,又从赤金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金,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箔被贴在空气里,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通道不长,约莫百步之后,两侧的石壁忽然向后退开,空间豁然开朗。
安靖正停住了。
眼前是一座十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的一切,全部由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黑色晶体构成,晶体表面光滑如镜,却不像镜子那样反射他的身影,而是映出了劫数。
每一面晶壁上都在无声地播放着一段劫数。天雷轰顶、心魔反噬、道基崩塌、肉身腐朽、神魂寂灭。
五类劫数在五面晶壁上交替浮现,画面清晰到连天雷劈落时电芒的分叉,心魔现形时眼中的狞笑都纤毫毕现。
安靖正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知道这些不是幻象,晶壁上封存的是真实的劫数,是这座石室映见的过程。
石室的中央,悬浮着一枚暗金色的宝珠。
宝珠不大,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暗金色,浑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笔画细如发丝,在暗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隐隐流动,像是在呼吸。
整颗宝铢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自转,每转一圈,便有一圈极淡的暗金色波纹从印身荡开,扩散到石室晶壁上,被晶壁吸收,然后再从晶壁中反射回来,形成一个闭环。
安靖正站在石室边缘,没有贸然踏入。
众生命劫印在丹田中已经不再是微微发烫,而是在剧烈地震颤,像是一口被尘封已久的钟忽然被人敲响了。
天道之力则截然相反,安静到了极致,像是连流转都停滞了,只在丹田最深处投下一道极细的幽光,笔直地指向那枚宝珠。
这两种看似相同,实则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指向同一件东西,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