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如黛，日落而暝。
船头点了盏灯，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把大多数人摇进了梦乡。
有人打着鼾，有人在梦里呓语，有婴儿在母亲怀中哼哼唧唧，被轻轻拍了两下，又安静了。
江风远比白日更凉，从船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汽和若有若无的腥味。
胡常青没有睡，他闭着眼在修炼，感知覆盖整艘船，包括了船底三尺以下的江水，覆盖那一片幽暗中的每一道暗流。
念动间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波动很轻，轻到船身几乎没有反应，但胡常青的感知捕捉到了。
他的神识像一根无形的线，从眉心垂落，穿过船板，穿过江水，探入那一片黑暗。
三只江伥在船底游走，身形细长，像人又鱼，皮肤灰白，在水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江伥，溺水而亡得亡灵，终日困于水中，不得超脱，便成了伥。
它们会唤人的名字，唤那些火气低的人，人一应，便不由自主地走向水边，一头栽下去，成了它们的替身。
然后它们解脱了，而新死的人，又成了新的伥。如此循环，无休无止。
一个中年男子在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忽然坐起来，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
起身绕过横七竖八的乘客，向船舷走去。步伐僵硬，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船头的一个老妇人从梦中惊醒，嘴里念叨着某个名字，一遍又一遍，那是她死去多年的儿子的名字，她站起身，直径向船舷走去。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儿，忽然睁开眼，眼神空洞，抱着孩子站起来，也向船舷走去。
胡常青睁开眼，没有起身，没有动作，甚至没有睁大眼睛。他只是睁开眼，然后念头起。
神识凝聚压缩到极致的光，那光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驱物法，不是驱一叶，驱一刀，而是驱万物，以念为手，以神为刃，心之所向，无物不斩，他念起如刀，即是一刀斩出。
无声无形的刀，穿过舱壁，穿过江水，精准地斩在三只江伥的身上。
没有血，也没有惨叫。
那三只灰白的身影在被斩中的瞬间，像被投入烈火的纸片，连水都没有波动一下。
中年男子的脚步停在船舷边，左脚已经抬起来，悬在江面上方。
他忽然打了个哆嗦，像被冷风吹醒了，低头看看脚下的江水，又抬头看看四周，茫然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去，躺下，继续睡。
老妇人已经攀上了船舷，半个身子探出船外。她的手攥着船舷边缘，指节发白。
忽然手一松，整个人向后仰倒，坐在甲板上，愣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儿，站在船舷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婴儿在她怀里睡着，浑然不知母亲刚才差点带着他一起沉入江底。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脚下的江水，不明所以回去坐下，只是把婴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胡常青收回神识，他法力如指尖游丝，从他眉心垂落，一根一根，系在那三个人的身上。
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胡常青安心闭上眼，体内的太虚炼神法和太初炼体法继续流转。
炼神炼体，相辅相成，互不干扰。
他的感知依旧没有收回，倒不像一张无形的网，反而化成一盏灯，一盏驱除妖魔鬼怪的灯。
江风又凉了几分，远处的水面上浮起一层薄雾，把月光滤成朦胧的银白。
船夫换了班，竹篙还在入水，一下又一下。
就三只江伥，此后船行夜间，无事发生。
渐渐地天快亮了，这江面上的雾比夜里更浓，浓到船头的灯火只能照出三尺远，三尺之外就是一片混沌的乳白。
船夫换了两班，竹篙撑了一夜，胳膊想必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但船还在走，不急不躁，像这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引着它。
胡常青没有睡，是不想睡，只想着修炼，甚至把太虚炼神法行到深处，达到神满不思眠的境界。
天亮的时候，雾慢慢散去，露出四周的青山绿水，还有对岸的渡口，船上乘客们陆续醒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收拾行李，准备下船。
船缓缓靠岸，渡口的人将跳板搭上，乘客们依次下船，脚步声杂乱，行李碰撞，有人道别，有人问路，有人讨水喝。
胡常青最后一个站起来，他在下船时，凝聚法力于指尖，悄悄在船舷处刻下避邪符。
辟邪符有七笔，形如北斗，首尾相连，成一个圆环，七笔乃是一气呵成，则符光一闪，随即隐入船木之中，似水渗进沙，不留痕迹。
法力于指尖散去，胡常青迈步走上跳板，身后老津令正站在船头，指挥船夫收拾缆绳。
他看了一眼胡常青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船舷内侧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有些事，说出来就破了。
有些恩，记着就好。
胡常青上了岸，走出渡口，走入官道。
晨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庄稼和露水的味道。远处的村庄已经醒了，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官船正缓缓离岸，船头调转，向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老津令站在船尾，面朝江水，背对渡口，和来时一模一样，船行至江心，渐渐被晨雾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官道两旁的柳树染成淡金色，胡常青走得不快，步子却稳，鞋底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
昨夜残留在衣褶里的江风，原本带着水汽和凉意，此刻被晨光一照，却叫是慢慢散了。
天地之美丽在前方，那绿水青山亦近在咫尺，江水从山脚绕过，拐了一个弯，向东去了。
群山不高，却生得秀气，满山的绿，深一团浅一团，像是谁用浓淡不一的墨泼上去的。
山顶聚薄薄一层云，云被风推着，缓缓移动，把它的影子投在山坡上，就像只巨大的手，在抚过一片茸茸的青苔。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