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
胡常乐突然望天感叹道。
“什么时间快到了?”,殷唯心生疑惑问。
“我的儿子胡常青,我们现在去接他回家。”,胡常乐再一次感叹道。
一个瞬间,两人已经出现在一座巍峨的大山面前,只见大山的山壁上有着常人不可见的镇压二字。
那是本尊亲临施法,单凭这两个字就能镇压三界六道,万千星海,存在不可思议之大能。
叶法善从风中走出,他看不到那两个字,但他知道眼前之人就是那日与立约的存在。
“叶法善见过道友。”
“新春将至。”
“叶法善明白,望道友管好此子,莫再生出祸端。”,叶法善话音未落,便是随风而散去。
安靖正无言,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座大山,随手收回镇压二字,瞬间炼化为一件法宝。
“小唯,这座镇道塔给你护身之用。”
“谢谢阿乐。”,殷唯没有拒绝,接手收下。
随着镇压二字的消失,胡常青立马意识到了什么,从封印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存在,眉目清俊,与胡常乐有七分相似,却更显稚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道韵,长发无风自动,衣袂翩然,镇压数月的他,形貌依旧如初,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滞。
“阿耶?”
胡常青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胡常乐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眼中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既是欣慰,又是愧疚。
“常青吾儿,为父来接你回家。”
胡常青的目光在胡常乐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父亲身旁的殷唯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那目光清澈而无害,却让胡常乐身旁的殷唯莫名感到一种被注视的异样,这不是审视,更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近乎孩子般的探究,仿佛在看一只有趣的小动物。
“他是谁?”,胡常青问。
“殷唯。”,胡常乐答道,顿了顿,又补充,“是为父的伴侣,今后你称为殷哥就好。”
胡常青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迅速飞到胡常乐面前,仰头看着父亲。
明明被镇压的是他,此刻他却反过来端详着父亲,目光中带着只有亲人才能察觉的关切,随即转头望向旁边的妙人,立即行礼称道。
“常青见过殷哥。”
殷唯轻轻嗯的一声,接受了常青的存在。
胡常乐微笑着,把手轻轻落在胡常青头顶,揉了揉他的发丝。
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走吧,我们回家再说。”
转身牵起殷唯的手,另一只手虚虚揽过胡常青的肩,又一个瞬间,三人消失不见。
乾封城内,又是新桃换旧符。
桂花香传室内室外,胡常青看着熟悉的一切,恍惚间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跃上心头。
“我去做饭,你们先聊。”
“不用我帮忙吗?”,另外两人异口同声问。
胡常乐摇了摇,“不用,我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你们先熟悉一下彼此。”,随之转身往厨房走去。
“殷哥。”
是胡常青率先打破了寂静的氛围,目光直直落在殷唯身上,那声殷哥叫得自然,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
殷唯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嗯。”
殷唯自身向来不擅长应付太纯粹的事物,但面对胡常青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很难移开视线。
“殷哥是怎么认识阿耶的?”,胡常青如聊家事般,直截了当的询问。
殷唯走到桂花树下,坐在石椅子上,招呼门边的胡常青过来坐。
胡常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目光依旧带着那种纯粹的探究,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那数月的镇压教会了他最重要的功课,其名为等待。
“说来话长,”,殷唯开口,目光落在院中某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其实就是我死皮赖脸缠上他的。”
胡常青歪了歪头,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第一次见面是在温良饮,我只是一个买茶的宾客。”,殷唯继续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第二次见面,我在他面前死了。”
“是你阿耶把我复活,从鬼神的手里,把我救了回来。”,殷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椅的边缘,“我为了报答这救命之恩,就留下来在店铺里帮忙,渐渐地就在一起了。”
胡常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才知道,”,殷唯抬起头,望向头顶的桂花树,声音轻了几分,“他其实什么都看得见,我的来历,我的因果,我身上背着的东西,他全都看得见。”
“殷哥以前是什么人?”,胡常青问,语气依旧平静而直接,没有半分试探或冒犯,只是单纯的好奇。
殷唯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很少认真想过,更少被人这样直白地问起。
“一个活不下去的人。”,他最终答道,声音很淡,“后来遇见你阿耶,就变成想活的人了。”
胡常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殷哥现在是想活的人。”,胡常青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看得出来。”
殷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跟你阿耶似的。”
“像吗?”
“像。”,殷唯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像极了。”
胡常青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松开手,又望向院中的桂花树,这桂花自长在这之后,就从未变过。
“我知道阿耶并不是我阿耶……”,胡常青在封印地里想了很多,从而知道自己小时候的事。
“我记得我的亲生父母已经……”
“常青,小唯。”
胡常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两人同时回头,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廊下,身上披着淡淡的太阳光,目光落在桂花树下的两人身上。
“该用饭了。”
殷唯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经过胡常乐身边时,却被轻轻握住了手腕。
“不用担心,待会我会给他一个解释的。”
闻言的殷唯轻轻点下头,便随胡常青身后走进屋去,三人各自落座,桌上满是山珍海味。
全是他们没见过的美味,但单看外形就知道肯定好吃无比,随即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殷唯偶尔的调侃和胡常青认真的追问。
胡常乐把他亲生父母已经投胎的事实告诉了胡常青,胡常青听后只问,他们投胎去了哪里。
胡常乐放下手中的竹筷,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江南东道,湖州乌程县,一户姓沈的耕读人家。夫妻成婚三载,久无子嗣,今岁开春,终于有了身孕,算时日,再过月余,便要临盆。”
“那是你父亲的去处,至于你母亲则是同县县令的小姐,他们的缘分,我刻在三生石上,所以今世也会是一对神仙眷侣。”
胡常青听得认真,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过得可好?”
“那沈姓男子名唤沈明远,年二十有五,为人端方,在县学教书。其妻陆氏,温良贤淑,善织布,邻里皆称其贤。”,胡常乐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平常的事。
“是寻常人家?”
“是。”,胡常乐点头,“寻常人家,无灾无难,长命百岁。”
殷唯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适时想起方才在桂花树下,胡常青提到亲生父母时那种平静得近乎透明的语气,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那就好。”,胡常青抬起头,面上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就好。”
殷唯忍不住问:“你不难过?”
胡常青看向他,眼神依旧是那种孩子般的纯粹,却多了几分让殷唯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要难过?”
殷唯一时语塞。
“他们是我这一世的父母,”,胡常青认真地说,“他们生我、养我、护我,后来不在了,我虽然难过,但现在他们往后会有新的日子,新的盼头。”
他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仿佛能穿透距离的限制,看到遥远的江南。
“那不是很好吗?”
殷唯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若想去看,随时可以。”
胡常青想了想,摇摇头。
“不了。”,他拿起筷子,夹了面前的山珍,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们不记得我,我也不该去扰他们,记着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说这话时,胡常青的目光在胡常乐和殷唯身上轻轻扫过,又落回碗里,继续吃饭。
殷唯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桂花树,却掩饰不住微微发红的耳根。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
终于,胡常青放下碗筷,满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
殷唯也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我也饱了。”
胡常乐微微一笑,站起身,“吃饱就要走一走,我们一起去逛逛庙会,如何?”
胡常青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压下去,故作平静地点点头:“好。”
殷唯却看出了那点雀跃,忍不住笑:“想去就去,装什么老成。”
“我没有装。”,胡常青认真辩解,却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等着了。
胡常乐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抬手虚引:“走吧。”
三人走出桂花居,融入乾封城的热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