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雾如薄纱笼罩山谷，将数千名灰袍外门弟子的身影浸染得朦胧，人群如潮水般汇聚，却又在无形的秩序中分成数十个松散的群落。

　　翠微谷广场正北，一座临时搭建的青石高台矗立，台上站着的是一位身着玄青长老法袍的老者，他周身气息虽未刻意外放，却自有沉凝如山岳的威压，令台下弟子不敢高声。

　　老者正是此次外门试炼的主事者，执法堂的周明远长老，传闻修为已臻金丹中期，素以严苛铁面著称。

　　他的身后立着数名内门弟子，皆着赤红服饰，周身气息凝实，最低也是筑基初期，负责维持秩序与后续事宜。

　　周长老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并未多言，只是抬手虚按。

　　嗡鸣声戛然而止。

　　“今年外门试炼，规矩与往年大同小异。”

　　周长老开口，声如金石，清晰地传入每一人耳中，“试炼地点在小云雾泽。所有报名弟子，须于今日酉时之前，抵达小云雾泽河畔报到，领取试炼令牌。明日辰时，令牌激活，试炼正式开启。”

　　“小云雾泽深处，妖兽出没，瘴气弥漫，且多有未经完全探明的险地。历届试炼，皆有弟子重伤，亦有……殒命者。尔等既敢报名，当自负其责。执法堂不会刻意庇护，亦不会无端追究，其间生死自负，机缘自取。”

　　此言一出，广场上气氛微微一凛，不少弟子脸色发白，却也有人眼神更亮，跃跃欲试。

　　周长老不再赘述，袍袖一挥：“规矩细则，令牌内自有说明。

　　“现在启程。”

　　话音刚落，他身形微晃，已化作一道玄青遁光，破空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那数名内门弟子亦随之施法遁走，只留广场上数千名外门弟子。

　　人群开始涌动，如同溃堤的洪水，朝着宗门西北方向的山道涌去。

　　那小云雾泽，距观山宗山门约八十里，徒步需大半日，而安靖正立于广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身侧是那截三华枝。

　　杖身质朴无华，顶端三色小花在晨光中收敛了光华，只余几不可察的淡淡莹润，如普通野花，他没有急于汇入人流，只是静静感知着从四面八方升腾的灵力波动。

　　炼气四层、五层、六层……甚至还有几道隐晦却凝实的气息，是炼气九层乃至圆满的顶尖弟子，藏于人群之中，不动声色。

　　“王师兄！”

　　人群如潮水分流，一行十余人正朝这边行来，气度与周围仓促赶路的普通弟子截然不同。

　　为首者一袭淡青广袖长裙，发髻间一枚白玉簪流转微光，正是姜青芜。

　　姜青芜走到近前，脸上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欣喜笑意，声音清越，不刻意高亢，却足以让周围不少人听见。

　　“王师兄，我们打算一起赶路，相互也好有个照应，一起来吗？”

　　语气自然亲熟，仿佛邀约相交多年的故友，身后几人目光再次落在安靖正身上，并未将他这个炼气一层放在眼里。

　　“那是姜青芜师姐？她旁边那人是谁？”

　　“王荣……好像近日外门那个传闻……”

　　“炼气一层？姜师姐怎么会亲自邀他同行？”

　　“嘘，听说他们同出扶风镇，是同乡。”

　　“啧，同乡……这运气也太好了，能跟着姜师姐的队伍，沿途哪还用担心妖兽袭击？”

　　…………

　　窃窃私语如涟漪扩散，无数道目光带着艳羡、揣测、乃至淡淡的嫉妒，投向了安靖正。

　　“甚好。”

　　姜青芜脸上笑容更深，眼波流转，似是真心欢喜，声线也轻快了几分：“那就太好了。”

　　她侧过身子，极其自然地引着安靖正融入这支队伍，一边走一边轻声介绍。

　　“这位是陈昭师兄，炼气七层，金灵根，剑修，去年试炼排名前二十……”

　　被她点到的陈昭微微颔首，算是打个招呼，目光在安靖正手持的三华枝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疑惑那截粗陋树枝的来历，但并未发问。

　　“这位是苏晴师姐，木土双灵根，擅长治疗与感知……”

　　木灵根女子苏晴温和一笑：“王师弟好。”

　　安靖正一一颔首回应，神色如常，既不热络，也不倨傲，只是寻常认识几位新同门。

　　队伍开始移动，姜青芜一行人显然早有准备，并未随大流挤那条最宽却最拥堵的主山道，而是拐入一条略显幽僻的捷径。

　　十余人的队伍步履轻快，沿着山脊蜿蜒而行，渐渐将翠微谷的喧嚣抛在身后。

　　山雾渐散，微风清冽，远处苍翠群峰如黛。

　　安靖正缓步而行，步伐不疾不徐，与这支平均修为炼气六层以上的队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同步，并未落后分毫。

　　姜青芜走在队伍前方偏左的位置，偶尔回头与身边几人交谈几句，分配着赶路途中轮换警戒的人选，言语干练，调度有序。

　　曾数次将目光投向安靖正，却见他始终平稳跟随，并未因修为低微而显露疲态或吃力，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之意，又悄然加深了几分。

　　炼气一层，不可能有如此悠长的体力。

　　那日在坠圣崖，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师为何特意传讯，让她留意这位同乡师弟，只是淡淡提了一句：“你那位同乡王荣，近日或有际遇，试炼中若遇，可观其行，不必刻意交恶。”

　　当时她只当是师尊随口一提，并未深究。

　　此时此刻，她却不由在心中重新评估起这位王师弟的分量。

　　能被金丹真人留意，哪怕只是观察的层级，也绝非寻常外门弟子可比。

　　暂时压下心中种种揣测，收回那一道余光。

　　小云雾泽尚远，不必急于一时。

　　是骡子是马，试炼场上，终会现形。

　　众人继续前行，午间也不曾停歇，仅食用辟谷丹充饥，在穿过一片落叶堆积的谷地，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山势于此收束成一道狭长隘口，两侧危崖耸峙，微风自隘口呼啸灌入，带着潮湿的水汽与淡灰色的雾霭。

　　那雾气极淡，如轻纱飘荡，却让走在最前的陈昭骤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止步。

　　“云雾泽的外围瘴气。”，他皱眉嗅了嗅空气，“虽然此处的毒性尚不足以威胁炼气修士，但已说明小云雾泽，快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顺着隘口望去。

　　崖壁尽头，天地豁然开朗。

　　一片苍茫的灰绿色泽铺陈于群山环抱之中，那并非寻常的平原或湖泊，而是雾海沼泽。

　　此地被终年不散的淡灰色雾霭笼罩的广袤沼泽，隐约可见星罗棋布的黑色水洼，匍匐生长的畸形矮树，以及偶尔在水面掠过的巨大暗影。

　　小云雾泽。

　　观山宗外门试炼之地之一，亦是无数外门弟子葬身之所。

试炼将启，小云雾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