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地神庙

城西土地庙并非在城内，而是在西门外二十里处的一片小土坡上，也就是原来乱风坡。

自胡常乐行济幽冥之举后，那里建了座土地庙，听说多有灵验，故香客日渐变多了起来。

“抄近路，也清净些。”，胡常乐解释了一句，抱他入怀里举步向前。

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起伏的黯影，田野空旷，唯有风声掠过枯草，发出萧瑟的呜咽。

殷唯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是清净，也够冷。阿乐，你说那奇人，是真有几分道行，还是纯靠装神弄鬼？”

“一眼便知。”

土地庙的轮廓在前方土坡上显现，黑黢黢的一小团，像趴伏的兽。

走近了看，庙宇十分之新，红墙朱瓦，门前那棵殷唯提过的老柏树倒是枝干虬结，在渐浓的夜色里张牙舞爪。

庙门洞开，从里头传出浓郁的檀香味。

胡常乐的脚步在土地庙前顿住。

怀里的殷唯也停止了搓手的动作，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嗅着那过于浓烈，几乎有些呛人的檀香气味。

这香气与这新建庙宇的朱漆彩绘一样，崭新得突兀，甚至带着几分刻意铺张的喧嚣，与四周荒芜的田野，萧瑟的暮色格格不入。

庙门洞开，内里灯火通明。

不是寻常庙宇用的油灯或蜡烛，而是数盏精致的琉璃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供奉的土地神像金身崭新，笑容可掬，面前香炉里插满了粗大的线香，烟雾缭绕，正是那浓郁檀香的来源。

供桌上摆满了各色新鲜果品糕点，甚至还有整只的鸡鸭，丰盛得不似寻常小庙的供奉。

然而，庙内空无一人。

没有庙祝，没有香客，只有满室香火和满桌供品，在寂静中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热闹。

“这里的香火，可比城里的土地庙还多了。”，殷唯在胡常乐怀里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

“太年轻了。”

“是啊，我见过的都是老人，这土地神不同呀，倒是个年轻样貌嘞。”，殷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胡常乐的耳廓。

胡常乐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入那片过于明亮的光晕里，只见琉璃灯的华光落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周身自带的那份清静。

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崭新的梁柱、光洁的地砖、丰盛的供品，最后稳稳落在神龛中那尊金漆灿然的土地神像上。

就在他视线落定的刹那间，那尊崭新的神像，微弯的眉眼下，点漆的瞳仁深处，似乎有微光极其短暂地闪动了一下。

紧接着，整座泥胎金身，竟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地基不稳。

那是一种源自灵性层面的震颤。

仿佛沉眠中被猛地点醒，又似渺小虫豸骤然窥见了庞然巨物的轮廓，本能地瑟缩。

满殿浓郁的檀香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供桌上，一只肥鸡油亮的皮上，油脂滴落的细微嗒声，在此刻死寂的殿内清晰可闻。

“既受香火，当知因果。”，胡常乐看着座上惶恐不安的年轻土地道，“此间变故，你可有说辞？”

没有称尊名，没有用敬语。

这平淡的询问，却重若千钧，直指核心。

神像脸上那工匠精心雕琢的笑容，在琉璃灯过分明亮的光线下，此刻竟显出一丝僵硬的意味。

缭绕的香烟依旧笔直上升，却在接近神像面庞时，微妙地分流，仿佛在畏惧避开。

片刻，一个带着几分惊惶颤抖的声音，直接在胡常乐和殷唯的心头响起。

“上……上仙明鉴……小神……小神也是身不由己……此庙虽是百姓为小神所立，但这香火……这香火却非全归小神享用……”。

那声音急急解释，语无伦次，“有人……有人借小神之名，聚敛香火愿力，行……行那悖逆之事！小神根基浅薄，又被术法所制，难以挣脱，只能……只能任其摆布……”

“何时所下？何人所谓？目的为何？”

“月前，小神只记得那晚诵经声大作，柏树无风自动，然后……然后便是一道红光打入小神金身……自此便浑浑噩噩，只知受人驱使，汇聚香火……直到……直到刚才上仙目光所及，那禁制消失不见，小神方能清醒……”

“你可记得施术者形貌？气息？”，殷唯忍不住插话问道，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记……记不清……只觉那气息非人非仙，亦非寻常妖鬼……小神平生未曾见过。”，土地神魂努力回忆，传递来的意念支离破碎，充满恐惧。

檀香味吞了所有气息，就连土地神身上的气息也被侵染，而那禁制被人为遮盖了因果，寻常修炼者难以察觉这因果的存在，也就无法找寻是谁布下的这个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