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音书肆

陈旧的雨丝连绵不绝，打湿整座雾笼城。

这座城市常年浸在连绵的薄雾细雨之中，没有恒久不变的白昼与黑夜，天地永远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灰蒙薄纱。城中藏着一间不对外挂牌的书肆，唤作浮音书肆。

它不卖世俗之间的书卷典籍，只收纳世人遗失的“声音”。

哭泣的呜咽、未说出口的告白、临终未尽的遗言、少年意气的高歌、深埋心底无声的叹息……那些被时光冲刷消散，被记忆彻底遗忘的声响，会化作半透明、如同蝉翼薄纸一般的音页，漂泊在城市的雨雾里，最终被浮音书肆收容。

书肆藏在老城区一栋爬满青藤的旧楼，木门是暗沉的檀木色，门环锈蚀，推开时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镜翎便是这间书肆的执卷人。

她身着一袭月白长衫，乌黑长发松松挽起几缕，余下发丝垂落肩头。她拥有独有的天赋，可以听见世间所有漂泊游离的残响，读懂每一页音页之中封存的故事。只是这份能力代价沉重——每聆听一段遗失的声音，她自身的一段记忆便会随之剥落，存入书页之中。长久以来，她记忆的边角不断消融，很多属于自己过往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慢慢远去。

雨雾漫过窗棂，细碎雨珠顺着雕花窗沿缓缓滚落。

偌大的书肆内部，高耸的书架直抵模糊看不清尽头的穹顶，无数半透明泛着微光的音页悬浮在空中，缓缓流转，如同漫天浮游的萤火。空气中浮动着无数细碎朦胧的人声，喧嚣又缥缈，却不会吵扰人的心神。

萧云倚在靠窗的木桌边。

他是书肆的守界人，能力是“定音”。漂泊游荡的音页时常会受执念驱使失控，化作伤人的幻音，萧云便以掌心淡银微光，将躁动不安的音页安定，禁锢于书架之上。他眉眼清俊沉静，神色总是淡淡的，可目光落向镜翎的时候，总会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温柔。他清楚知晓这份天赋带给镜翎的代价，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丢失属于自己的回忆，是他心底最深的郁结。

“今日外面游荡的音页比往日多了不少。”镜翎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一片飘至身前泛着淡青色光晕的音页，书页之中传来少女哽咽的低语，“好多都是离别之际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萧云走上前来，伸手轻轻隔开那片音页，不让那股声音过度侵入她的神魂：“不要勉强自己，不必所有残响都要亲自去听。”

这时，店门无声被推开，带着一身雨雾湿气的几人依次走了进来。

萱草，溯月，阿奈，陆寒辰。这五个人，便是浮音书肆全部的全部成员。

萱草性子温润柔和，指尖能够编织记忆织网，可以将零散破碎的音页碎片重新拼接完整；溯月性情清冷疏离，能够窥见音页背后潜藏的过往幻象，窥见声音发生那一刻的旧景；阿奈擅长共情抚慰，那些裹挟滔天悲恸、满是怨念的音页，唯有她的力量可以柔化其中的戾气；陆寒辰则负责外出搜集游荡在外四散漂泊的音页，游走在雾笼城的雨巷角落，将漂泊无依的音页带回书肆，身手利落，行事爽朗，是萧云从小到大最好的兄弟。

几人收了伞，雨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砖上。

萱草抬手拂去肩头细碎雨珠，轻声开口：“城外旧墟那一带，涌现出一大批躁动的音页，像是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搅动所有被遗忘的声音。很多音页不受控制四处逃窜，部分已经侵入普通人的梦境，让城中不少居民夜夜被不属于自己的悲喜声响侵扰，彻夜难眠。”

溯月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接过话头：“我窥见了碎片幻象，源头来自一处早已废弃的旧戏台。百年之前，那座戏台之中，整台戏班一夜之间尽数消亡，无数未唱完的戏词、戏子的悲歌、台下看客的喝彩，全部封存在那片废墟之下。如今封印松动，积压百年的万千声响全部向外溢出。”

阿奈微微蹙起眉：“里面的情绪太驳杂，欢喜、悲戚、不甘、怨怼交织缠绕，若是任由它们扩散，整座雾笼城，都会被幻音吞没。”

陆寒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雾气，看向萧云和镜翎：“我已经探查过地形，废墟内部空间错综复杂，无数音页层层堆叠，一旦闯入，会被千百种声音同时灌入脑海，极易迷失在幻听幻境之中。”

镜翎垂眸，眼底微光轻轻闪动。

“必须有人前去收回那一堆积压百年的音页。我是执卷人，辨识、分辨万千音页，唯有我可以做到。”

萧云当即摇头：“太危险。那是百年积攒的海量残响，一旦尽数涌入你的神魂，你会丢失大片属于自己的记忆，或许，会彻底忘记你自己是谁。”

镜翎抬眼望向他，眼神平静却无比坚定：“可如果不去，整座城市的人，都会被幻音折磨。书肆存在的意义，本就是收容这些无处安放的声音。”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

萱草轻轻握住镜翎的手腕：“我们不会让你独自前往。我们所有人一同前去。我编织织网困住四散音页，溯月帮我们勘破幻境幻象，阿奈消解其中怨戾，陆寒辰负责开路护卫，萧云，由你稳住所有动荡的音流。我们一起，把风险降到最低。”

雨还在不停下。

一行人备好行装，推开浮音书肆的木门，踏入雾笼城茫茫雨雾之中。

城市街巷浸在烟雨朦胧之中，街道上行人神色带着恍惚，不少人边走边恍惚呢喃着不属于自己的台词，正是被外泄的戏文幻音侵扰的征兆。越往城外旧墟方向前行，空气里的声响便愈发嘈杂。唱戏的唱腔，锣鼓的喧嚣，痛哭的哀鸣，杂乱地混杂在一起，在雨雾之中层层回荡，虚实难辨。

废弃戏台矗立在荒郊的雨幕深处。

朱红漆料尽数剥落，戏台木梁腐朽断裂，残破的戏服碎片挂在朽坏梁柱之上，被风雨吹得轻轻飘荡。整片废墟上空，漫天无数五颜六色的音页盘旋飞舞，如同一场疯狂涌动的风暴，咿咿呀呀的戏音铺天盖地扑面而来，仅仅站在远处，耳膜便阵阵发闷。

“准备好了。”萱草双手抬起，无数银白丝缕自她指尖蔓延而出，编织成巨大细密的丝网，向着漫天飞舞的音页笼罩过去，试图先将四散逃窜的音页兜住。

溯月闭上双眼，双眸再睁开时，蒙上一层浅白薄光。无数虚幻的旧景在四周一闪而过，百年前戏台繁华热闹的景象与如今断壁残垣交叠闪现，无数死去戏子的幻影在戏台之上来回演绎未曾落幕的戏曲。她高声提醒众人：“不要被幻象迷惑！所见一切皆是音页幻化的虚像！”

狂暴的音流猛烈冲击银丝网，丝网剧烈震颤，无数音页疯狂冲撞向外突围，部分冲破束缚，直朝着众人席卷而来。

阿奈上前一步，柔和温润的光晕自周身散开，那些裹挟着滔天怨怼的音页撞上光晕，其中暴戾戾气一点点被消融抚平。

陆寒辰身形闪动，手中凝出淡青色风刃，将冲至近前、即将侵入众人神魂的音页碎片斩碎。

可百年积攒的音潮，力量远超预估。

巨大的音页风暴依旧在疯狂翻涌，越来越多的残响挣脱束缚，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无数种声音争先恐后钻入众人脑海，耳边百种人声同时轰鸣作响，脑袋一阵阵发胀发沉。

“这样困不住全部。”萧云上前一步，浑身腾起银白定音之光，光芒向外铺展，试图强行安定整片躁动的音潮。巨大的音浪撞上他的力量，两股力量碰撞爆发巨大冲击，萧云肩头微微一颤，闷哼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大片音潮寻到缝隙，直扑向镜翎。

万千声音轰然涌入她的神魂。

无数戏词、叹息、悲哭、欢笑，千万人的记忆与声响，疯狂灌入她的意识。镜翎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摇摇欲坠。她的眼前闪过无数不属于自己的人生记忆，同时，属于她自己的记忆，正在一片片剥落消散。

脑海之中，和萱草溯月阿奈嬉笑打闹的片段，和萧云相伴在书肆的点滴，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镜翎！”萧云心头大骇，快步伸手想去扶住她。

镜翎却咬着牙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她知道此刻不能倒下。她抬手，双手向前舒展，属于执卷人的莹白光辉全力盛放。她没有去抵抗涌入的万千声响，而是选择接纳。

万千漂泊百年的音页，像是找到了归宿，纷纷向着她的方向汇聚而来。

“不要全部承接！你的记忆会……”萧云声音带着紧绷的慌乱。

“我知道。”镜翎声音轻得如同雨丝，“可它们漂泊百年，困在此地，不得解脱。”

萱草拼尽全力加固记忆织网，溯月不断破除层出不穷的幻境，阿奈竭力化解翻涌的悲苦怨念，陆寒辰抵挡不断飞溅的音页碎片。五个人拼尽全部力量守护在镜翎周身，替她分担汹涌的音潮。

漫天飞舞无数音页，如同归巢飞鸟，源源不断向镜翎汇聚，一点点收拢进她神魂之中，等待之后带回书肆归档封存。

不知过了多久。

狂风般呼啸的音潮缓缓平息下来。

漫天盘旋飞舞的音页尽数被收容。废弃戏台废墟归于死寂，耳边那些喧嚣嘈杂的唱戏声、哭喊声彻底消散，只剩下雨水敲打断木的淅沥雨声。

危机终于解除。

镜翎浑身脱力，软软向下倒去。萧云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抱入怀中。她双目轻轻闭合，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落。

“镜翎！”萱草几人立刻围拢上来，神色满是担忧。

片刻之后，镜翎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澄澈眼眸之中，蒙上一层薄薄的茫然。

她认得眼前一张张面孔，心底熟悉的感觉依旧还在，可很多细碎的过往片段，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那些独属于她私人的、细碎美好的小记忆，被方才海量外来的声音，置换带走。

“我……还记得你们。”镜翎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只是好多小事，记不清了。书肆的事，我的使命，我都记得，只是那些细碎零碎的回忆，不见了。”

萧云抱着她，心口阵阵发疼。他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溯月轻轻叹息：“音页的代价，终究还是兑现了。”

阿奈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柔声宽慰：“没关系，忘记的，我们可以一点点重新讲给你听。那些遗失的细碎时光，我们可以再重新活一遍。”

陆寒辰长长呼出一口气，雨打湿他的额发：“至少，大事没有遗忘，城市也得救了。”

萱草蹲下身，目光温柔望着镜翎：“往后，我们多陪你，把丢失的回忆，一点点补回来。”

雨还在下，旧戏台断壁残垣静立在烟雨之中。

萧云打横抱起虚弱的镜翎。众人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踏上归途，往浮音书肆走去。

雾笼城的雨雾依旧茫茫，城中百姓脑海里那些纠缠不休的幻音彻底褪去，城市重归安宁。

只是对于镜翎而言，有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片旧墟的百年回声之中。

归途的雨巷之中，镜翎靠在萧云怀中，抬眼望着漫天绵绵雨丝，轻声低语。

“声音会被遗忘，记忆会被带走。可好在，重要的人，依旧还在身旁。”

回到浮音书肆，推开那扇无声的檀木门。

无数被带回的音页，安静悬浮在书肆高高的书架之间，归于安稳沉寂。这一间收纳世间遗失声响的书肆，又收容了一段沉重厚重的百年过往。

而他们这群人的故事，远没有到此结束。雾笼城雨雾深处，还藏着更多漂泊无依，等待归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