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不成

纸浪在周身翻涌，镜翎一头扎进萱草所处的幻境裂隙。

穿过层层薄如蝉翼的碎笺，周遭环境骤然转变。

没有誊镜墟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纸海，入目是连绵的荒野，漫山遍野生长着大片萱草花，嫩黄的花穗随风摇曳，空气中却闻不到半分花草的清甜，反倒充斥化不开的凄楚悲凉。

这便是属于萱草的遗憾幻境。

萱草孤零零站在花海中央，双膝微微弯曲，整个人仿佛被看不见的重负压得快要跪倒在地。

无数模糊的人影在她四周来回游走，有失意的游子，痛失亲人的妇人，求而不得的少年，一生抱憾的老者。他们没有实体，只是碎时笺投射出来的残响，低声诉说各自的苦痛。

萱草天生共情，旁人的悲伤会实实在在落到她的神魂之上。

在现实世界，她尚且可以靠意志去抵挡，可在属于自己的幻境之中，所有哀痛尽数放大千百倍，一股一股钻进她的四肢百骸。

“我好苦……”

“我放不下……”

“若是当初可以重来……”

层层叠叠的低语缠绕着她，萱草双手死死按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泪珠不断从眼眶滚落。腰间那束从望潮驿带来的干花，早已彻底枯萎碎裂，化作点点飞灰消散在风里。

幻境在顺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断蛊惑。

“你可以接住所有人的难过。”虚幻的声音轻轻哄诱，“留在这里，你可以分担世间全部的悲苦，让世人不必承受离别与悔恨。做这花海的主，永远留在此地，不好吗。”

萱草摇摇欲坠，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恍惚。

她这一生，总见旁人深陷痛苦，总希望自己可以替所有人扛下磨难。这份善良，此刻却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只要她点头沉沦，魂魄便会和这片幻境融为一体，成为誊镜墟中新的一页碎时笺。

“萱草！”

镜翎穿过重重花影快步上前，月白衣衫被幻境掀起的乱风吹得猎猎作响。墟印在她额头微微发烫，她强行调动守卷人的力量，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银辉，试图隔绝那些汹涌袭来的情绪洪流。

可幻境是由萱草的心念构筑，外来的力量在这里会被大幅削弱。那些悲戚的残响同样扑向镜翎，无数不属于她的悲伤涌入识海，让她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不要听它的话！”镜翎伸手想要抓住萱草的手腕，却穿过一层半透明的幻象，抓了个空，“这些苦难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替所有人背负！”

萱草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视线朦胧。

“可是……他们太痛了。”她声音颤抖，“倘若我留在这里，是不是就可以让他们不必再受煎熬？”

“你救不了万千执念。”镜翎高声说道，“遗憾本就是人世的一部分。悲欢离合，本就是众生必经之路。你若把所有痛苦一肩扛起，只会葬送你自己，现世依旧会有新的悲苦不断滋生。你的牺牲，毫无意义。”

漫山遍野的萱草花骤然全部盛放，花色却由明媚嫩黄，转为暗沉的灰黄。花瓣飞舞，如同细密的锁链，一圈圈缠绕向萱草的四肢，想要将她牢牢钉死在这片花海。

幻境不愿放走它的囚徒。

镜翎咬紧牙关，掌心的水银小镜全力绽放光芒。守卷人可以勘破笺纸的虚妄，她凝神望向这片花海，眼前万千摇曳花草，本质不过是一张张堆叠起来的碎时笺。

“虚妄之景，现其本形！”

银白光芒向外轰然炸开。

满山花海如同潮水般褪去，那些游走哀哭的幻影一个个消散，露出漫天翻飞泛黄的笺纸。萱草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此刻她的神志清醒大半，可神魂已经被重创，浑身脱力。

就在镜翎即将触碰到萱草，带她冲破这片幻境之时，四面八方的碎笺骤然猛地聚拢。

掠笺者的阴冷力量，借由幻境趁虚而入。

漆黑如墨的纹路爬上一张张笺纸，一股漆黑的风猛地冲撞过来，径直打向镜翎。镜翎来不及完全防御，闷哼一声，肩头剧痛，神魂一阵震荡，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痕。

“守卷人，多管闲事。”那道阴冷笑声再度响起，回荡在这片笺域，“一个个，都想挣脱自己的心魔，未免太过天真。”

镜翎踉跄半步，依旧伸手牢牢扶住摇摇欲坠的萱草。

萱草这时彻底挣脱幻境蛊惑，看见镜翎受伤，眼底满是愧疚：“都怪我……差点连累了你。”

“不是你的错。”镜翎压下翻涌的血气，“你的善良，恰恰就是幻境拿来困住你的利刃。”

周遭空间开始震荡，这片幻境已经濒临崩碎。

纸页不断撕裂，一道通往外部墟境的裂隙在半空撕开。

“我们走。”镜翎半扶半揽住萱草，借着裂隙的力量，一同冲破这一页困住她的旧笺。

重新回到誊镜墟辽阔苍茫的笺海之中。

另一边，萧云也刚刚从陆寒辰的幻境裂隙冲了出来。

陆寒辰身上衣衫有数处破损，神色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冷厉疲惫，显然方才在自己的心魔幻境之中，也经历一场恶斗。萧云的手臂也被幻境的力量划开一道浅浅伤口，衣袖染了一点暗色。

两方人马汇合。

萱草身体依旧虚弱，靠在一片悬浮的厚笺纸上喘息，脸色依旧苍白。

镜翎抬手，掌心水银小镜再次浮现。镜面上，两道光点依旧飘摇。

溯月与阿奈，还困在各自的遗憾幻境。

溯月那点星光，忽明忽暗；而阿奈的光影，竟已经被一层浓重的黑雾缠绕，正在飞快黯淡下去。

“不好。”镜翎心头一沉，“阿奈那边的幻境，被掠笺者直接干预了。他在加速吞噬阿奈的神魂。”

茫茫无尽的碎时笺海洋深处，传来锁链拖动纸页的沙沙声响。掠笺者已经不再满足于借幻境消磨众人，他开始主动出手，想要将闯入者一一化为自己的战利品。

萧云握紧手中长剑，剑光凛冽，目光望向阿奈幻境所在的方向。

“不能再等。我们立刻去救阿奈。”

陆寒辰拔出佩剑，站到萱草身前，替尚且虚弱的她抵挡四处窜动的残笺：“我留下来护住萱草，防止有残笺突袭。你们二人前去破阿奈的幻境。救出阿奈之后，我们再合力营救溯月。”

萱草勉强撑住身子，攥紧手心：“我可以坚持，我不会再被幻境迷惑。”

漫天笺纸呼啸翻卷，黑色的邪气，正从墟的核心，一点点向着整片墟境蔓延开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