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石桥之后,夜色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天边泛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可雾屿城的薄雾并未散去,只是褪去了方才那种蚀骨的阴冷,化作一层薄纱笼罩街巷。
众人没有回到喧闹的主城街区。溯月根据方才迷障流光波动的轨迹,判断力量的源头来自城市边缘的旧城区。那里是雾屿城被遗忘的一隅,老旧的房屋成片坍塌,大部分居民早已迁出,常年被浓雾笼罩,极少有人踏足。
“旧城区的雾气和别处不一样,那里的情绪流光堆积得格外厚重。”溯月边走边说道,指尖轻轻拂过身旁斑驳的砖墙,“迷障就是从那里向外扩散,方才石桥上的异象,不过是余波。”
阿奈抱着手臂,环顾四周破败的屋舍,小声嘟囔:“这里感觉好压抑,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萱草走在镜翎身侧,时刻留意着她的状态:“镜翎,你的感知要是觉得难受,就立刻说,我们可以停下来。”
镜翎轻轻点头。经过方才幻境的洗礼,她的感知力变得更加敏锐,空气中漂浮的光点密密麻麻,悲戚、悔恨、不甘的灰蓝色流光层层叠叠缠绕在断壁残垣之间。这些都是过往被困在这里的人遗留下来的情绪,长年累月沉淀,才孕育出了迷障流光。
陆寒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时不时回头看向萧云。
萧云的神色自踏入旧城区开始,便沉了下来。
他周身那层冷灰色光晕,在此处剧烈起伏。旧城区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在勾起他深埋的记忆。他的脚步放得很慢,指节不自觉地攥紧,眼底掠过一抹压抑的痛楚。
镜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能够看见,无数破碎的银线,正从四周的废墟之中,不断朝着萧云的方向牵引。那是属于他的执念,属于这片旧城区的,属于他的过去。
“萧云。”镜翎轻声唤他。
萧云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侧过头看向她,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没事。”
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陆寒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萧云,语气低沉:“这里,就是你从前住过的地方,对不对。”
一句话,让周遭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萧云没有否认,目光望向前方一栋半塌的旧式院落。院墙倾颓,大门早已腐朽,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荒草之间散落着破碎的旧物。
那是他的故宅。
“原来你的过往,就藏在这里。”镜翎轻声说道。
萧云缓步走上前,脚下踩过满地碎瓦。薄雾在他身侧流转,那些被迷障放大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之中回放。
他曾在这里度过年少时光,也曾在这里失去一切。
旧城区的迷雾,不仅仅是外界的幻境,更是他心底不愿触碰的伤疤。当年变故发生,这里沦为废墟,他被迫离开,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本以为,我可以永远避开这里。”萧云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可迷障流光,把我重新拉回了这里。”
阿奈收敛了嬉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萱草和溯月也没有贸然开口,留给二人一段安静的空间。
陆寒辰叹了口气:“当年那场变故,整个旧城区都被席卷。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在了那场灾难里。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只剩下半条命。”
镜翎望着萧云的背影,她能看见,他身上那层冷灰色的光晕里,缠绕着无数痛苦的记忆丝线。可即便如此,那束朝向她的微光,依旧没有熄灭。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微微震颤。
四周废墟之中,无数灰蓝色的情绪流光骤然升腾,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众人。旧城区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不好,迷障的本源被惊动了!”溯月脸色一变,“它在吸收这片废墟里沉淀了数十年的执念!”
漫天流光翻涌,无数破碎的幻象再度浮现。
这一次,幻象不再仅仅是个人的心魔。
旧城区过往居民的悲欢、绝望、遗憾,全部化作具象的幻影,在众人四周盘旋。哭喊、叹息、破碎的低语,混杂在雾气之中,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萱草的眼神开始恍惚,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失去亲友的幻影;阿奈也面色发白,被幻象里的恐惧缠绕;陆寒辰眉头紧锁,强撑着意志抵抗幻境的侵蚀。
萧云的身形猛地一震。
属于他的幻象,轰然在眼前铺开。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站在这处院落之中,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看着身边的人消散在漫天浓雾里。绝望、无力、悔恨,重重压在他的灵魂之上。那是他这么多年,一直背负的枷锁。
“不要被幻象困住!”镜翎高声喊道。
她调动自身的感知力量,双手抬起,无数柔和的光粒从她周身飘散而出,试图驱散四周躁动的流光。可本源的力量太过强大,她的力量被不断冲击,胸口一阵发闷。
萧云的意识快要被幻象吞噬。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满目疮痍的夜晚。
就在他快要沉沦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是镜翎。
她不顾幻境的冲击,一步步穿过纷乱的流光,走到他的身前。
“萧云,那只是过去。”镜翎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重重幻音,“那些已经结束了。你不必永远困在那场失去之中。”
她的目光直视着他,眼底澄澈坚定。
“我知道你背负了太多。可你不是孤身一人。”
萧云浑身一颤。
幻象之中的漫天悲戚,在镜翎的声音之下,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周身那束一直向着镜翎的微光,轰然暴涨。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光点。
炽烈的光自他体内迸发而出,与镜翎的光交织在一起。两道力量相融,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盾,向外轰然扩散。
周遭盘旋的无数灰蓝色流光,被这道光盾狠狠震开。
破碎的幻象一片片崩碎消散,旧城区里那股躁动的嗡鸣,也随之减弱了大半。
幻境被强行撕裂。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大口喘着粗气。
萱草扶着墙壁,额头上满是冷汗;阿奈脸色苍白,心有余悸;溯月快速观察四周,神色凝重。陆寒辰看向萧云,眼中满是感慨。
旧院落的废墟依旧破败,可那股吞噬人心的迷障力量,已经被削弱大半。
萧云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胸口起伏,方才强行爆发力量,让他的身体承受了不小的负荷。他转头看向镜翎,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淡漠,盛满了真切的动容。
“谢谢你。”他低声说道。
镜翎轻轻摇头:“我们是一起的。”
溯月走到废墟中央,目光望向旧城区更深处的黑暗:“迷障的本源没有被彻底消灭,只是暂时被压制。它藏在旧城区最深处的地下,那里堆积着所有的执念。”
陆寒辰皱起眉:“如果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迷障流光会再次扩散,席卷整座雾屿城。”
阿奈咬了咬嘴唇:“那我们,要继续往深处走吗?”
萱草握紧拳头:“既然已经到这里,就不能半途而废。镜翎和萧云都已经拼过一次,我们不能退缩。”
萧云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残存的痛楚压下。他抬眼望向旧城区幽深的尽头,雾气在前方翻涌,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
“走。”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六人整理好状态,迎着依旧弥漫的薄雾,向着旧城区的最深处,迈步前行。
前路未知,废墟遍地,执念与过往在暗处蛰伏。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