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页书肆里浮动的纸絮慢慢沉降下来。
找回记忆之后,空气里的氛围悄然改变。不再是初识时那份陌生疏离,深埋在灵魂里的熟稔漫了上来。萱草伸手轻轻抚过身旁书架上泛黄的册子,书页簌簌轻响。
“隙域的危机解除,刈时者消散了,可世间还飘着无数遗失的时光残页。”萱草轻声说道,目光望向门外流动的人潮,“还会有其他被困住的人吧。”
溯月站在窗边,看着墙外若隐若现的街道。结界让寻常路人只能看见斑驳墙壁,唯有背负残缺过往之人,方能窥见书肆的真相。
“若是任由残页四处漂泊,说不定会滋生出新的异变。刈时者虽已消亡,但隙域并没有彻底闭合。”
阿奈指尖捻起一缕飘到身前的微光纸絮,声音柔软:“缝隙还留着,说不定会诞生别的以记忆为生的生灵。”
陆寒辰靠在柜台边缘,短刀随意搭在臂弯,挑眉看向镜翎:“守着这间书肆,只收纳残页太过被动。难道一直等着灾祸找上门?”
镜翎将镂银书签放在木柜台上,银质表面映出她清淡的眉眼。漫长岁月她只是一名看守者,安静收纳漂泊的书页,从不去外界探寻事端。方才隙域一行,她的想法悄然动摇。
萧云站在书架之间,目光扫过数不尽的薄册:“与其固守书肆,不如主动去收拢那些四处流离的时光碎片。若是遇见即将成型的怪物,便提前平息祸端。”
这番话刚好说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
萱草眼睛微微亮起来:“我们可以结伴外出,再将收集来的残页妥善存放于此。”
几人达成了默契。
镜翎取出六枚小巧的银纹木牌,木牌边缘刻着细碎书页纹路。
“持此木牌,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寻到书肆的入口,也不会轻易迷失在夹缝空间里。”
她将木牌一一分发出去。冰凉的木片落在掌心,萦绕淡淡的微光。
推开书肆老旧木门,午后阳光倾泻而下。方才还隐没于墙后的书肆完整展露在狭长街巷之中。来往行人脚步顿了顿,又毫无异样地前行,唯有几个神色恍惚的路人频频回头张望。
六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街巷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行至巷口,一道半透明的残页慢悠悠自半空飘过。页面上浮现一段零碎画面:一名少年丢失了和友人告别时的记忆,终日困在莫名的愧疚之中。
“是流离的残页。”镜翎抬步追了上去。
残页受惊一般飘向城郊荒弃的旧宅。
废弃宅院墙体开裂,院内杂草疯长。无数细碎纸絮盘旋在院落上空,残页悬在破败厅堂正中,慢慢吸引着四处散落的碎纸。纸张越聚越多,隐隐凝聚成一团朦胧的黑影,微弱地蠕动着。
“不好,正在孕育小型的时影。”溯月迅速抬手张开一层薄薄的屏障,封住宅院所有出口,防止黑影出逃。
初生的时影没有刈时者那般强悍,本能地想要吞噬手中的完整记忆。黑色雾气翻滚,朝着六人扑来。
陆寒辰身形一闪,短刀出鞘,凌厉的刀风劈开迎面而来的纸浪。碎纸纷飞,转瞬又互相粘合。
“单纯击溃形体没用。”镜翎缓步上前,掌心漾开银光,“它由一段遗憾的往事聚拢而成,我们要将那段记忆安抚,而不是毁灭。”
萱草缓步上前,柔和的白光缓缓铺洒开来,躁动翻涌的纸絮渐渐平息。阿奈低声念诵平缓的祷词,不安的戾气一点点消散。
萧云目光落在悬浮的残页上,画面之中,少年负气离开,没能和挚友好好道别。多年之后挚友离世,这份来不及说出的歉意便被剥离,漂泊至此,滋生出时影。
“遗憾不会因为躲藏而消失。”萧云低声说道。
镜翎伸手触碰那一页薄纸。破碎的画面缓缓舒展,缺失的道别被补全。纸页漾起温润白光,那些聚拢而成的黑雾化作细碎光点消散。残页安静飘落,被她轻轻接住。
危机悄然化解。
镜翎把残页收好。
“每一张漂泊的书页,都藏着一件没能圆满的旧事。强行抹去只会催生新的阴影。”
溯月撤去屏障。荒芜庭院重回寂静。
走出旧宅,天边染上浅橘色的晚霞。
陆寒辰将刀收回腰间,伸了个懒腰:“原来差事是这样的。”
萱草笑了笑:“往后我们会遇见许许多多这样的往事。”
阿奈轻轻点头。
萧云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镜翎,晚风拂动她垂落的黑发。
“书肆不再是你的囚笼。”
镜翎抬眼望向远方绵延的街巷,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笑意。
往日她孤身守着无边无际的书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今身旁同行之人相伴左右。
暮色慢慢沉落,街道上点亮了盏盏灯笼。六人慢悠悠沿着街道往回走。虚页书肆的轮廓在街巷深处若隐若现,等待着他们携漂泊的书页归来。前路漫漫,还有无数流离的时光,等着他们去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