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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灯录·忘绪河

终极boss伴我行

世间有一条看不见的忘绪河,不存于山川地表,流淌在众生的意念缝隙之间。人心中放不下的执念、遗憾、未说出口的心愿,都会化作细碎莹白浮灯,顺着河水漫无目的漂流。

镜翎是唯一能够看见忘绪河的人。

她没有通天彻地的法术,既不能斩妖,也不能驱邪,唯独双眼可以窥见这些漂浮的浮灯。那些灯内封存着他人的过往,如果浮灯长久漂泊得不到归处,执念便会侵蚀现实,化作幻境扰乱一方天地。她的使命,便是引渡浮灯,让漂泊的执念归于沉寂,可代价是,每触碰一盏浮灯,她就要承接一小段灯中之人的情绪,喜乐悲苦,尽数涌入自身神魂。

暮春的雨连绵不绝,青石古城笼罩在蒙蒙雨雾之中。

客栈二楼的临窗桌前,六人围坐一桌。

镜翎坐在窗边,素色衣衫被窗缝钻进来的细雨打湿一点边角,一双眸子清透,遥遥望向虚空旁人看不见的河面,一盏又一盏莹白浮灯正悠悠飘过雨幕。

“又走神了。”萱草伸手,轻轻在她眼前晃了晃。少女一身嫩绿罗裙,性格热烈直率,是最先知晓镜翎秘密的人,“又是忘绪河?这几日城中浮灯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整座城池都会被执念幻境包裹。”

溯月端起温热的花茶,眉眼沉静如水,她精通古籍典册,翻阅过无数失传手记:“记载上说,忘绪河暴涨,往往预示着有一桩积压百年的大执念即将破封。一旦那盏主灯出世,此地生灵都会坠入永不会苏醒的幻梦。”

阿奈坐在镜翎身侧,指尖把玩一串细碎玉珠,心思缜密,擅长布设隔绝幻境的结界:“单凭镜翎一人承接执念,神魂迟早会被万千情绪碾碎。我们不能让她独自硬扛。”

桌边另外两道身影,萧云与陆寒辰。

萧云一身玄色劲衣,眉眼冷静锋利,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剑身却隐隐流转一层淡银色微光。他并非术法修士,他的力量,是斩断虚妄,斩得开幻境,斩得破迷障,唯独斩不断人心生出的执念。

陆寒辰斜倚着木椅,神态散漫,腰间挂着装满符箓与奇巧道具的布袋,看似玩世不恭,却总能在绝境拿出意想不到的法子。

萧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镜翎略显苍白的侧脸:“你打算怎么做,照旧独自走入忘绪河,独自接纳那盏主灯?”

镜翎轻轻垂眸,雨珠顺着窗沿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水花。

“这是我的能力,本该由我承担。”她声音很轻,“浮灯是人心所化,刀剑伤不了它们。就算你的剑可以粉碎幻境,执念本源还在,毁灭只会让执念爆发得更加猛烈。唯有共情引渡,才是唯一出路。”

“我们不是旁观者。”萧云语气笃定,“你的枷锁,不必一个人背。”

陆寒辰哈哈一声,拍了拍腰间布袋:“别把我们几个当摆设!我这里有护神符箓,可以分担神魂冲击;萱草的草木之力可以稳固肉身;溯月能从古书寻找主灯的根源;阿奈的结界可以隔绝外泄的执念,而萧云,负责在失控之时护住所有人。”

萱草重重点头:“没错!我们六个人,要去便一起去。”

镜翎抬眼,看向眼前相伴的友人。长久以来,看见忘绪河于她而言更像一种诅咒,无数日夜,她孤身面对万千人的悲欢,独自承受汹涌而来的悲伤与遗憾,早已习惯孤身前行。她从未想过,原来这份沉重,是可以分摊给身边之人的。

雨势骤然变大。

窗外虚空之中,忘绪河波涛翻涌,万千浮灯骤然升空,一盏体积远超其余的暗金色巨灯,自朦胧河水深处缓缓浮起。巨大的灯身流转沉沉光晕,整座古城的风声骤然停滞,街道上往来行人眼神渐渐空洞,已经开始被幻境悄然侵染。

那便是百年未散的主浮灯。

溯月迅速摊开随身携带的古老绢卷,指尖快速划过上面的文字:“找到了,灯的本体,是百年前一对错过的知己。一生互为知己,却因乱世被迫别离,至死未能再见一面,遗憾堆积百年,才生成如此强大的执念。它所构建的幻境,会不断重复他们离别那一日。”

阿奈起身,双手飞快结印,淡紫色结界瞬间笼罩整座客栈,阻挡幻境向内侵蚀:“结界撑不了太久。”

萧云长剑出鞘半寸,银色剑光凛然:“幻境来袭之时,我护住众人肉身。但记住,我们不能摧毁这盏灯。”

陆寒辰掏出一叠泛着柔光的符箓,分给在场每一个人:“此符可以共享神魂感知,镜翎接纳执念的痛苦,我们五人会一同分担。”

萱草走到镜翎身旁,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温润的草木生机缓缓渡入她体内。

镜翎站起身,雨雾落在她的发梢。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走向那条无形河流。

六人的神魂借由符箓彼此相连,意识一同踏入旁人无从窥见的忘绪河。

河水冰冷刺骨,无数细碎浮灯在四周流转,巨大的暗金色主浮灯就在眼前,灯的内部,不断循环上演百年前那一幕:烽火连天的城门口,两位故人遥遥相望,战火隔断前路,终究只能挥手作别。一遍,又一遍,困在永不落幕的离别里。

镜翎伸出手,指尖缓缓触碰到滚烫的灯壁。

铺天盖地的遗憾、不甘、无可奈何的悲伤如同洪水,疯狂朝着六个人的神魂席卷而来。过往的别离画面涌入所有人的脑海。

这一回,不再只有镜翎一个人承受。

萱草咬紧牙关承接那份怅然;溯月沉静的眉眼蒙上一层伤感;阿奈默默稳住相连的神魂纽带;陆寒辰收起往日嬉笑,全力运转符箓;萧云立在镜翎身侧,替她挡下最为狂暴的那一部分情绪冲击。

“你们的离别已经结束了。”镜翎的声音回荡在忘绪河之中,透过浮灯,传入百年前被困的执念之灵,“不必反复困在此处。那份知己情谊,早已刻进岁月,不必执着于相见。”

六份不同的心境,一同温柔包容这份百年伤痛。

暗金色巨灯剧烈震颤,刺眼金光爆发,灯身上缠绕百年的黑雾一点点消散。灯内循环往复的离别幻境,终于停下。

巨大的主浮灯光芒变得柔和,化作万千点点金辉,散落在忘绪河水面,随河水静静流向远方,彻底归于安宁。

外界,笼罩古城的幻境缓缓退去,街上行人恍惚过后,重新恢复清醒。

忘绪河重归平缓,零星的白色小浮灯依旧缓缓漂流,却再也没有毁灭天地的力量。

意识从意念之河回归现实,客栈之内,几人全都微微喘息,神色带着疲惫,眼底却有释然。

雨渐渐停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穿过窗棂洒落屋内。

镜翎长长呼出一口气,侧头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五个人,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原来所谓天命赋予的重担,从不是注定孤身赴劫。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牺牲,而是一群人并肩分担。

萧云望向她,眼底褪去方才对敌的凛冽,染上温和。

“结束了。”

萱草立刻舒展眉头,一拍桌子:“劫难已过!古城楼下新开了酒肆,我们去好好吃一顿!”

陆寒辰吹了声口哨,把用得大半的符箓收回布袋。溯月合上古籍绢卷,阿奈也缓缓撤去结界。

雨过天晴,屋外街巷人声复苏。六人推开客栈房门,走入雨后明媚的人间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