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幻音

古祠的秋雨渐渐停歇，云层散开一缕薄光，穿透山林枝叶，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忆核修补之后，镜墟大动荡已然平息，可依旧有不少细碎的执念残片顺着镜隙流落凡世。那些残片力量微弱，却会潜入城池街巷，勾起普通人心中尘封的心结，叫人沉陷旧梦，浑浑噩噩如同梦游。

溯月手中帛书微微发烫，纸面一行淡金色字迹缓缓浮现。

“西南方，云浮城，执念残片聚集。”溯月指尖抚过帛卷，眉头轻蹙，“已有不少百姓夜夜被旧梦缠绕，白昼精神恍惚，长此下去，魂魄会被残片慢慢耗损。”

“那就去一趟云浮城。”萧云转头看向镜翎，“守镜人，要一同前去吗？”

镜翎垂眸看了一眼身侧沉寂的青铜古镜，轻轻颔首。“墟内大局已定，无需我时刻留守。散落凡世的幻残，本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萱草立刻将琉璃灯收入腰间布袋，灯火隔着布料透出一层融融暖光：“太好了，听闻云浮城临水，城中水岸开满木芙蓉，正好办完事情，我们也可以逛逛。”

阿奈将袖口银线理顺，银缕在日光下泛着细碎银光，笑意明媚：“希望这次不要遇上太凶的幻灵，我还想去尝尝城中传说的桂花糕。”

陆寒辰把剑鞘扣紧，肩头雨水已经干透，爽朗一笑：“不管是什么妖物，我的斩厄剑都能应付。”

六人辞别山间古祠，循着帛书指引，一路向西。

行过两日，远远便望见云浮城轮廓。整座城池依宽阔大河而建，无数木楼临水搭建，一座座浮桥连通两岸，河面上船只往来，岸边长满盛放的木芙蓉，粉白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碧波之上。

只是这般繁华秀丽的城池，空气中却笼罩一层淡淡的灰蒙蒙雾气。往来街上的行人神色倦怠，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有人走着走着便停下脚步，眼神空洞，喃喃念着早已逝去的人与旧事。

“就是这里。”镜翎目光扫过整条长街，守镜人的感知铺开，无数细碎的执念如同浮游，飘荡在空气之中，“这些幻残没有实体，依附人的回忆存活，无法用刀剑直接斩杀。强行打散，反而会惊扰普通人的心魂。”

陆寒辰握紧剑柄，又缓缓松开：“刀剑无用？那该如何处置。”

萱草取下腰间琉璃灯，将灯盏点亮。暖金色光晕一圈圈漾开，灯光掠过街边路人，恍惚的行人会短暂清醒一瞬，随即又被雾气裹挟回去。

“我的灯只能暂时安抚，不能根除。”萱草微微蹙眉。

溯月展开帛书，书卷悬浮半空，金色文字流转：“幻残来自镜墟，想要彻底化解，需要找到幻残汇聚的源头，将万千零碎执念收拢，再由守镜人引渡回镜墟忆核之中。”

阿奈的银线丝丝缕缕飞出，在空中试探飘荡，银线触碰到灰雾，雾霭便会微微震颤，“我可以用银线牵引它们聚拢，但是需要镜翎的力量做承接。”

几人沿着河岸，往雾气最浓重的城西旧码头走去。

越靠近码头，街上的百姓越发失神。河畔老码头废弃已久，断缆旧船静静泊在水面，河水倒映楼宇，水面便是天然的镜子。无数灰黑色细碎光点，源源不断从河面倒影之中冒出来。

河水倒影，便是幻残现世的出口。

河面水波荡漾，倒影里并不复刻岸上实景，反倒浮现无数人的过往：离别，遗憾，来不及说出口的告白，来不及挽留的故人。无数悲欢交叠，在水波之中反反复复上演。

“源头就在这片河水倒影。”镜翎缓步走到码头石阶边，垂眸看向翻涌异象的河面，“这些，全是从镜墟缝隙流出来的零碎执念。”

“行动。”萧云沉声开口，破妄之力在周身流转，他不去攻击幻残，而是撑起一层黑色屏障，将整片码头圈住，防止幻残继续向城内扩散，“我封住四周，不让残片再流入城中。”

陆寒辰守在屏障边缘，斩厄剑轻鸣，一旦有个别狂暴的幻残想要冲破屏障，便一剑将其压回圈内，不让它去侵扰城中百姓。

阿奈双手轻扬，漫天银线如同细密蛛网铺展开来。银线穿梭飞舞，缠绕住漫天飘荡的灰黑光点，一点点将四散游离的执念往码头中央收拢。那些执念发出细碎凄切的呜咽，挣扎着想要逃开，却被银网牢牢兜住。

“别对抗，试着接纳它们的遗憾。”溯月高声提醒，手中帛书悬浮，一页页书页翻动，书卷上记载的安抚咒文纷飞而出，落在银网之内，躁动的幻残渐渐安静下来。

萱草高举琉璃灯，温暖的金光笼罩整片银网，消解执念之中的怨怼与悲伤，只余下淡淡的回忆。

镜翎站在最前方，双手缓缓抬起。守镜人的力量化作一片澄澈如水的白光，白光笼罩阿奈织就的银网。被收拢的万千幻残，如同归巢的飞鸟，向着白光之中缓缓汇聚。

无数细碎的声音涌入她的耳畔，是众生各式各样的遗憾：未能送别亲人的悔意，错过知己的怅然，求而不得的相思。镜翎静静听着，不评判，不沉溺，只是引渡。

萧云站在她身侧半步，默默护住她周身。他看得见，承接如此多的执念，镜翎的指尖微微泛白，神色泛起一丝疲惫。

“撑得住吗？”他低声问道。

镜翎轻轻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漫天光点之上：“它们只是遗憾，并无恶念，送它们回到忆核安眠，便是解脱。”

漫天灰雾一点点被白光吸纳，城中笼罩的那层晦暗气息，随着幻残被引渡，缓缓消散。街上浑浑噩噩的行人，眼神陆续恢复清明，茫然褪去，重新拥有鲜活神色。

码头河面的异象慢慢平息，河水重新映出岸边木芙蓉与楼阁，不再重演虚妄旧梦。

待到最后一缕幻残被白光收尽，镜翎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微微一晃。

萧云伸手稳稳扶了她一把。

银线收回阿奈袖口，琉璃灯的光芒柔和收敛，溯月卷起帛书，陆寒辰收剑入鞘。

河风拂来，漫天木芙蓉花瓣飘落，落在众人衣衫上。城中远远传来市井喧闹，百姓的笑语声响重新漫开。

萱草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总算结束了，现在，可以去吃桂花糕了吧。”

阿奈弯起眉眼：“我听说码头附近的酒楼临大河，风景极好。”

溯月看向镜翎，见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先寻一处地方歇息片刻。”

镜翎望着恢复安宁的满城烟火，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笑意。从前她孤身引渡幻灵，独自承受万千人的悲欢，如今身侧站满同伴，沉重的担子，不再压在她一人灵魂之上。

萧云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声音温和：“走吧。事情了结，该好好看一看这人间烟火。”

落日斜斜垂落在大河水面，粼粼金波漫过浮城水岸，六人踏着满地落花，向着热闹的城内街巷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