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边城光阴倏忽而过,落风城街巷间的晨雾还未被朝阳尽数吹散,院中古旧药肆的木门已然落上锁扣。阿芍细心将整本批注满边城病案的手记妥善收进布囊,又把余下未曾散尽的丹药分装成小包,托付给城中一位常年接济穷苦病患的老医士,这间承托过无数俗世暖意的药堂,便暂且就此搁置。
三匹神骏灵驹静立青石街前,鬃毛被微凉晨风拂得轻轻颤动。沈溯月随手拢了拢垂落肩头的黑发,发间嵌珠银簪迎着初升日光漾出一圈莹白柔光,腕间那串菩提佛珠随着抬手的动作,碰撞出细碎温润的轻响。这段居于边城行医的日子磨去她身上最后一丝杀伐戾气,眉眼之间尽数沉淀下来从容温婉的气韵,不复当年独踏边关时孤冷漠然的模样。
镜翎牵过最温顺那一匹灵驹,伸手拢住飘荡开来的几缕银白长发,侧身替她理好外衫衣襟。自雪域辗转边关,一路风尘尽数敛在衣衫褶皱里,却丝毫未曾冲淡二人相伴而生的暖意。
“路途绵长,可中途任意停下落脚。”他语声温淡,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缱绻,“不必急于奔赴莲城。”
“心底早已惦念那方荷塘许久,反倒盼着能够早些抵达。”沈溯月唇角噙一抹浅柔笑意,目光遥遥望向南方绵延起伏的远山,“当初写下荷笺放灯的那个夜晚,两盏花灯顺着河道漂向九曲荷桥,时至今日我依旧好奇,当年写下的字句,究竟有没有如愿抵达目的地。”
阿芍跨上另一匹灵驹,坐在马背上含笑回望二人,指尖摩挲厚厚的医卷封皮。
“听闻莲城水乡风俗繁多,等到了当地,我也打算置办几张荷色信笺,写下一桩心愿。此番游历见识了雪域苦寒、边城疾苦,只盼世间病痛少上几分,寻常百姓皆能安稳度日。”
三骑灵驹踏着古道向南而行,一路风物循序渐进褪去边关苍茫萧瑟,黄土荒原缓缓化作连片水田,阡陌之间散落村居,河道纵横交错,随处可见成片荷塘。时序步入晚秋,盛夏盛放的荷花大半已然敛去芳华,只剩不少晚荷兀自挺立碧水之上,一缕清雅淡香顺着流水一路绵延,似是从江南遥遥迎向归途之人。
白日赶路便寻乡间茶肆歇脚,晚间择临水村落的民宿暂住。沿途但凡撞见身处困顿、身受伤病的路人,三人依旧会停下行程施以援手,阿芍借着沿途遇见的各式杂症继续打磨自身医术,沈溯月与镜翎偶尔放出一缕灵力疏通淤滞,一路向南的旅途,一路散落温柔善念。
数日光景一晃而过,等到傍晚薄霞铺满天际,熟悉的莲城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沿河排布的楼阁错落有致,沿街串串灯笼早早悬于屋檐,暖融融光晕落进蜿蜒河道,碎成一河浮动的金光,和当初二人在此夜游泛舟时的景致别无二致。
入城之后没有直接去往从前暂住的临水客舍,三人先是缓步踱至当初售卖荷笺的河畔小摊。白发摊主依旧守着这间小摊,瞧见沈溯月与镜翎的刹那,当即一眼认出这两位许久之前前来放荷灯的故人,眉眼绽开和善笑意。
“许久不曾见到二位,老朽还以为你们只是途经此地的过客,不会再度折返莲城。”老者取出一沓质地绵软的浅粉荷笺,两支荷汁研磨而成的墨笔一并推至石台之上,“如今晚秋荷势萧条,可愿意再写下一纸心愿,顺水放灯?”
阿芍兴致勃勃拿起笺纸,寻一处临水石墩落座,垂首专心落笔,笔尖在纸面缓缓游走,将自己心底期许悉数书写完毕,随后挑选一盏素色荷花灯封入信笺,轻轻推入潺潺河水,目送花灯顺着水流缓缓远去。
待到少女目送灯火走远,河畔余下沈溯月同镜翎二人。晚风卷着残存的荷香漫过来,掀动沈溯月手中那柄墨荷竹扇,扇面上笔墨历经一路风尘,依旧清晰如故。她没有立刻提笔,目光凝望着河道深处那片万亩荷塘,三百年孤身漂泊的画面于脑海之中一一掠过,从独自斩妖行道,内心笃定此生注定孤行,再到机缘之下遇见镜翎,一步步挣脱层层枷锁,寻到独属于自己的人间归处。
“此番重来,我已经没有需要托付流水的心愿了。”沈溯月放下手中墨笔,并未取荷笺落笔,转头看向身侧银发白衫的男子,眼底漾着澄澈温柔的光,“从前我寄希望于一盏花灯承载念想,只因那时我没有把握能够留住这份缘分,如今心愿早已握在自己眼前,不必再托付流水天意。”
镜翎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揽住她的肩头,河面晚风拂起二人发丝,银黑两缕发丝缠揉在一起,难分彼此。
“还记得当夜我写下的那句话吗?岁岁荷风如故,身旁之人岁岁如故。”他低声说道,指尖轻点河面缓缓漾开一圈细碎涟漪,“流水或许会改道,四季时序会更迭,但我许下的这份期许,会由我亲手守住,不靠神明,不靠花灯,只凭你我二人。”
沈溯月微微偏头,靠在他肩头,抬眼望向暮色里连绵的荷塘。河道之上零星漂着游人放出的花灯,点点灯火错落浮沉,秋荷摇曳,晚风绵长。一旁的阿芍静静立在不远处,笑着不去打扰二人温存,低头翻看自己一路记录下来的医案手记。
“那便去往九曲荷桥走上一遭吧。”沈溯月抬眸轻声提议,“走过那座荷桥,此番跨越雪域、边关再归江南的漫长游历,才算真正画上圆满句号。往后岁岁春秋,想来什么时候赏荷,我们便什么时候再来莲城。”
一行人沿着河堤缓步朝着九曲荷桥走去,落日最后的橘红霞光铺满曲折桥身,片片零落飘落水面的荷瓣随波浮沉,漫漫长路历尽尘苦,到头来,所有漂泊,皆是奔赴一场长久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