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轻轻摇晃,从姜府往英国公府走去,颠簸的路途晃得人心头发闷。
姜雪宁攥着那柄绘花团扇,牢牢挡着那张艳绝的脸,按照婚仪,待新郎诵却扇诗,她方能移开扇面。
可轿子里没旁人看着,她也顾不得什么吉利不吉利,索性把团扇往膝上一搁,扇柄磕在嫁衣的绣金上,发出细微一声响。
她吐了口气,指尖捏了捏眉心,凤冠珠翠跟着晃荡,叮叮咚咚,吵得她愈发心烦。
她压根不指望陆濯来诵什么却扇诗,那人如今就是个活死人,躺在英国公府的床上,连眼皮都掀不开,哪还能站在轿前念诗给她听?
这桩亲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出荒唐戏。京城里谁不知道英国公世子陆濯与承安伯府四小姐魏娆早有婚约?
偏偏数月前陆濯领兵与边境戎部交战,仗打赢了,大胜凯旋,人却中了毒箭,伤势极重,一直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七位医正轮番看过,个个摇头。陆家老夫人急得要死,求神拜佛,什么法子都肯试,这才动了冲喜的念头。
那上清寺的大师算来算去,老秃驴偏说她姜雪宁命格极好,旺陆濯。
加上承安伯府也不愿让魏娆嫁过去守活寡,陆老夫人竟从宫里求了太后的懿旨下来。姜雪宁再不愿,又能如何?懿旨压头,她只能上轿。
不过陆老夫人倒是给了话——若姜二姑娘肯过门,无论陆濯醒或不醒,都是陆家一世的恩人。
倘或陆濯福薄,不配迎此福妻,陆家儿郎任她择选;若她执意要离了陆家,万两妆奁送她改嫁。
姜雪宁垂着眼,盯着膝上那面团扇。扇面上的并蒂莲开得热热闹闹,她扯了扯嘴角,心里头那点隐秘的念头翻上来,又被她自己狠狠摁下去。
她盼着那个陆濯最好活不成。
这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连燕临都没提。可这会儿轿子晃过街市,外头隐约传来围观百姓的议论声,夹着几句“姜府二姑娘”“冲喜”“可惜了那张脸”的闲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不肯露半分怯。
活不成才好。
他若死了,陆家老太太总不好拦着她改嫁,万两妆奁她拿着,往后路怎么走,她自己说了算。
什么英国公府世子妃、什么冲喜新娘,谁稀罕谁当去。
喜轿转过街角,锣鼓声更近了些,英国公府的门槛就在前头。
姜雪宁深吸一口气,重新把那面团扇举起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上挑的眼尾,天然带着那股子压不住的艳。
她坐直了身子,凤冠压得脖子发酸,她也绷着,不肯塌下去半分。
——她倒要看看,这英国公府里头,等着她的那个活死人,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
喜轿在英国公府门前落下,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炸得热闹。
可姜雪宁被喜娘扶出轿子时,眼角余光扫过去,迎上来的新郎官却是个陌生面孔——身量比陆濯矮些,眉眼有几分相似,穿一身簇新的喜服,笑容拘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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