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悄悄退了出去,没过多久,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高然被引着走进了凉亭。
高然在空位上坐下,看了一圈桌上的人,什么也没问,端起面前那只酒杯仰头饮尽,又伸手拎过酒壶给自己满上,第二杯、第三杯,一连喝了半壶,始终一言不发。
齐峥看着他面前那壶烈酒一寸一寸地下去,暗自叹了口气。
他自己杯中的酒也凉了,端起来抿了一口,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卫十三走的那日,他去了城外巡查,回来时偏殿已经空了。
桌上搁着那只没吃完的橘子,椅背上搭着薄毯,像是她随时会回来坐下,剥一颗橘子,歪着头冲他笑。
可她没回来。她回了卫州,回了那个要她去相亲的地方。
齐峥把酒杯搁在案上,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那个没良心的,走都不知道跟他说一声。
颜绛坐在左手边,看了一圈桌上的沉默,忽然开口了。
“挂念的话,去见她便是。”
齐峥看了他一眼。颜绛垂着眼,手中酒杯转了半圈,又开口,“我若是你,便去了。”
他说完这句,沉默了半晌,忽然又补了一句,像是憋了很久才吐出来的:“我身为范家养子,如今竟渐渐嫉妒起范云来。处处有人倾心守护她——范回替她求情,姜殊教她,连高然都日日给她送饭。唯独我,无人惦念。”
他的手指攥着酒杯,指节泛白,声音里那点郁结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唯一惦念我的十三,也回了卫州。”
这话一出口,凉亭里的酒意像是忽然凝住了。
齐峥的目光从颜绛脸上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酒上。
卫十三追着高然跑,他想起她坐在石阶边仰头看高然的样子,想起她替高然包扎伤口时凑近的模样,想起她临走前还给高然留了一封信。而对他,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齐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辣过喉咙,他把杯子搁下,闷闷地说了一句:“……女人就是太容易得到了,就不珍惜。”
卫瑛坐在旁边,端着杯子一直没有喝,这会儿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妹妹鸣不平的意思:“高然,我妹妹啃你一口怎么了。她从小就这样,看中什么就咬什么。她咬你,说明她把你当回事。”
高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了卫瑛一眼,没有接话,又低头把杯中酒灌了下去。
酒越喝越急。高然面前那壶烈酒最先空了,他又伸手去够齐峥面前那壶,齐峥也没拦,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颜绛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喝,卫瑛被这气氛带着也喝了几杯。
凉亭里的灯烛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桌上空了的酒壶歪歪斜斜地倒了一片。
齐峥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亭梁出神,脸上浮着一层酒后的薄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颜绛撑着下巴伏在案上,醉眼朦胧地望着院子里的竹影,不知道在想什么。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