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而已

他走到芷昔身前，蹲下身来。

冷光矿石的幽蓝色光芒从穹顶洒落，照在芷昔蜷缩的身体上。

她的脸颊埋在双臂之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睫毛微微颤动着，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结，嘴唇比平日里的淡粉色更深了一些，像熟透的樱桃。

那股莲香扑面而来。

螭吻在距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停住了动作。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浓。太浓了。这株菡萏他养了不知多少年，对她的莲香再熟悉不过。

但今夜这股香气与往日截然不同，浓郁、幽甜、带着一种草木灵特有的、周期性的生命气息。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螭吻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世间万物，草木精灵的化形和成长他并非一无所知。

但他见过的那些精灵，大多是已经渡过了最初化形期、灵脉稳固、身体机能完全成熟的个体。

而芷昔——她是初化形就被他养在鳞洞里的，从花到人的每一个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但有一个变化，他没有预料到，或者说，他预料到了，但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月相。

他抬眸看了一眼洞外——不，鳞洞深处看不到月亮，但他能感知到天地间的月华之气的流转。今夜是月亏，新月如钩，月华最薄最淡之夜。

四叶菡萏，上古水生灵莲，血肉由月华露水、天地莲气凝塑成形。

它们的身体与月相紧密相连，不是凡间女子的月事，而是更接近于——花期的潮汐。

每逢月亏，莲元随月相起伏，体内灵力会自然地周期性涌动，带来小腹微胀、体虚困倦、体香变浓等一系列反应。

这是草木灵的正常灵力周期。

不是生病，不是受伤，不是灵脉紊乱。

只是——长大而已。

螭吻蹲在芷昔身前，霜白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墨蓝色的眼瞳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落在她的额头上探一探体温，但最终没有落下。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知道怎么养一株还没化形的花。光照要足但不能太烈，水质要清但不能太寒，灵力要充沛但不能过盛，花瓣要轻抚但不能用力。那些事他做了不知多少年，驾轻就熟，闭着眼睛都能做好。

但养一个少女，和养一株花，是不一样的。

花不舒服了，叶片会卷曲，花瓣会萎蔫，灵力会紊乱。

他能看出来，知道该怎么做——加一些灵泉水，调整光照的角度，补充一些温养的灵力。可芷昔现在不是花了。

她是人形的少女，有血有肉，有体温有心跳，会害怕会慌乱会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蜷缩在那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咬着嘴唇不肯出声。他蹲在她面前，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疼。

螭吻罕见地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担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手足无措。

但此刻，一个少女蜷缩在他面前，因为草木灵正常的灵力周期而身体不适，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连一句“你怎么了”都问不出口。

因为她会回答。而她的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