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卿死了。
带回这个消息的是在血泊中唯一存活下来的沈故。
信纸在一路风尘中早已磨上一层薄沙,与斑斑血迹黏糊在一起,显得有些许凌乱。而信中央五个潦草的血字却更为灼眼,在灰白的信纸上显得格外压抑。唐沐静静的盯着信书,唇边抿起一丝薄凉的笑意:“.......别和我开玩笑。”
“....唐沐.....我没开玩笑.....”
“别骗我,阿卿在哪。”他思量半晌,眸光微变,才淡淡出声。
沈故是沈长卿认的弟弟。没有名利斗争,两人自小便交好,一杯酒入肚,两人便结拜为兄弟。
此次出游自然也是沈长卿和沈故两人带着沈家弟子巡访官民百姓,解决官府日益腐败之急。近年来,官场堕落黑暗,官员贪污好色, 滥用职权,随意增加赋税劳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
或许是两人从小就在一起称兄道弟,又或许是同样有颗善行的心。两人像是约好般各组织了弟子出游,直至出发前才发觉对方的想法,不由得会心一笑,整理了军队和食粮,两人就不约而同的一起上路。
唐沐自然是想要跟着一起去的。本早已约好要一同出发,却因为母亲突然的病重而被迫留下照顾她。唐母从前就待他极好,知道与少年的恋事,也只是求顺心意,希望自己孩儿能真正的追求幸福。这次病重,唐沐自然是要留下来亲自照料。望着沈长卿眼中的万般不舍与留恋,也只能把少年紧紧拥入怀中,轻吻着他微颤的睫毛,静静的相依拥抱。千般嘱咐要路上小心,一切顺心。
“唐沐....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沈故似乎猛的有些不知所措,但只能无力的解释。
空气蓦地似有一丝凝滞,气压低的让人喘不过起来。
唐沐缄默不语,玉骨扇紧握在手中,力气之大,依稀可见青白的骨节。他的眸光微沉,垂眸敛目,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那....他人呢....在哪”仿佛过了很久,唐沐才沉声道,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屋外。”
唐沐猛的起身,脚步甚至急促。直至走到沈故身旁时,才倏地脚步一滞,回头睨了他一眼。
屋外阳光正好,温暖的直照心底。唐沐心底却早已一片冰冷,垂眸瞧向那口乌黑冰冷的棺材,眼神甚至蓦地发冷。
手静静的放在棺木上,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唐沐的眼神仿佛又似有些留恋,轻轻的抚过棺木粗糙的边缘,回忆往事般轻柔。手却猛的发力,在他的深沉的注视下飞出二十尺外。
他用了十成的力。
沈长卿苍白的脸便也随之出现在他的眼帘。唐沐倏地呆愣了一下,长如羽扇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大笑了许久才静静抚在他脸上,倾身向前,与他前额轻轻相抵“阿卿.....起来...别装了...我生气了可就不理你了...”很久很久,直至感受到身下的冰冷身体早已没了呼吸,才蓦地起身。
他苦笑。从前的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前一天,他们还相拥在床头,望着窗外的红杏相依轻吻。
他猛的想起初见少年的时候。
清风吹絮,在杏花堤上,少年临风而立。眉眼俊美,衣抉翩翩,梵香缭绕。悄然望见他时嘴畔勾起的浅浅笑意,一双猫儿眼轻轻上挑,似含着一坛春水,潋滟波光时明时暗,说不出的勾人心魄。银线绣制的衣袍不沾半点尘埃,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般温润。
连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不觉,就爱的深了。
“...阿卿...”他低唤了一声,双手却忍不住压住双眼。心中突的酸楚 ,莫名的钝痛使整个人都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无助。望着阳光下发亮的棺木,深深的无力感蓦然传来,脚底不稳便摔在了地上。他眼睛一涩,无声无息的模糊了视线“.....阿卿......”
时光流转,转眼半个月便悄然度过。
唐沐日复一日的呆坐在床铺,望着窗外的红杏发呆,眼神眷恋又似向往,温柔的像是对待情人般。
窗屏一侧摆放着一张灰色的书柜,暖暖的阳光从朱红的雕花木窗透进来,零碎地撒在了一把支起的古琴上,纱帘随着微风从窗外顺进了一些花瓣,轻轻的拂过琴弦,香炉离升起阵阵袅袅的香烟,卷裹着纱帘,弥漫着整间屋子。
唐沐有时会突然赤足下床,执手奏起曲子。有时是柔情而又缠绵,有时却是满心的怆凉与压抑。但谁都不会知道,他自始至终只弹了那一首曲子,沈长卿创曲的《君子凉》。
一曲琴韵,悲欢了尘世离合。
倾尽一生温柔与诗意,蓦然回首,却惘然一梦。
午夜,天灰暗而又压抑。乌云压月,万籁俱寂,黑夜正欲隐来,却猛的狂风四起。往常坚固的房门也开始不断颤动,屋檐也似要塌下来般脆弱的摇摆着。屋外似乎在进行着什么,摇铃沉闷的摇曳着,灯火四起。浑浊的月色下一个瘦弱的背脊似在微微颤抖,一切在黑暗的夜晚下显得格外诡异。
唐沐却猛的起身,甚至连鞋子也没心思套上,赤脚急促的跑出院子。
屋外黑漆漆一片,一股莫名的香顺着单衣滑进他的身体,整个人似乎都开始隐隐发热。唐沐却丝毫不在意,只是眸光深沉的望着眼前的人儿。那是个血肉模糊的人,血衣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渗人,却笑的灿烂,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向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紧紧抱住他,在耳边轻轻的呼气“....沐哥哥,我快坚持不住了.....”
唐沐倏地惊醒,桌上红烛已尽,他手中还紧攥着玉骨扇,苍白的骨节依稀可见。丝丝汗渍早已因噩梦沾染了扇身。但唐沐只是大口的咽气,往日清冷般的黑眸无神的望着着屋外一片静谧的样子。他似是一颤,微微张了口,却又没发出声音来的。
最终才又闭上眼。
这回再也没有噩梦来扰他。
他梦到了沈长卿。
从初见那日在杏花堤的相遇,到后来在屋顶四目交汇的刹那,直至前日缠绵而又热烈的轻吻,一切似乎如刚发生般清晰深刻。他委屈时湿漉漉的黑眸,得意时的恬不知耻,羞涩时的情窦初开,都是那么勾人心魄。他还梦到了少年笑话他时的眉梢压笑眼波流转,梦到了少年笑着伸出手,白皙的手指微蜷着,向他张开怀抱。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从指尖到心口,如火般炽烈地燃烧,灼烫了整个心房。甚至梦到了他们在天翻云涌的时候,少年的眼角似带桃花,黑眸似嗔似怨望着他,在他身下一遍又一遍亲昵的低唤他的名字........一切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他心头萦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