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篇（其十二）

“准备出发。”

程小时沉声念了一句，手掌清脆一拍，身形瞬间在暗房里消散，毫无征兆地闯入了照片世界。

还是熟悉的铁轨与老旧站台，风卷着草屑掠过，却唯独不见那个单薄的白发身影。程小时站在原地，四处打量张望，眉头越皱越紧，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竟还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

他迈开脚步四处寻找，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越想越心慌，越想越离谱：该不会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吃了吧？又或是倒霉碰到牛顿的苹果，直接被砸晕了？难不成照片的秘密被外星人发现，把他抓去当实验材料了？还是遇上了板块运动，跟着土地漂洋过海去了别的地方？

更离谱的是，他甚至脑补出少年遇见传说中的美人鱼，被美色迷走，留在海里繁衍后代的画面，忍不住摇了摇头把这荒唐念头甩开，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烈。难不成……他真的被照片世界吞噬了，变成了画面里的一抹颜料，彻底分解成分子，再也找不回来了？

胡思乱想间，程小时忽然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微弱的气息，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陆光就站在不远处，本该稚嫩的脸庞变得苍老又憔悴，眼底满是疲惫，整个人透着一股快要消散的虚弱感。

“鬼啊！”

程小时吓得失声尖叫，陆光反应极快，瞬间冲上前捂住他的嘴，力道极大地拽着他往旁边的草丛里躲，动作又快又急，生怕被人发现。程小时被捂得发懵，唔唔地挣扎着，手脚不停乱动，刚想开口质问，就瞥见铁轨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成年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争执，身影来回晃动，只是距离太远，争吵的话语模糊不清，根本听不真切。

陆光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紧绷着身子躲在树枝后，枝叶刚好挡住两人的脸，他能清晰看到那两个男人的动作越来越激烈，情绪愈发激动，显然是起了不小的冲突。程小时还在不停挣扎，伸手使劲想掰开幕陆光的手，可陆光只是死死捂着，眼神紧紧盯着前方的两人，用尽全力示意他不要出声，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全然没注意到，身下的程小时脸色渐渐胀得通红，额头上大汗直冒，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唔唔声，呼吸越来越困难，没过一会儿，整张脸都泛出不正常的紫色，身子也渐渐软了下去。

陆光依旧专心盯着那两个成年人，心里暗自思忖：如果这里是程小时构建的照片世界，那这两个陌生人是怎么进来的？这完全不符合他所知的规则。直到感觉身后程小时的动静越来越大，几乎快要没了力气，他才淡淡开口，眼睛依旧没离开前方：“坚持住！他们离开我们就安全了。”

可话音刚落，再抬眼时，铁轨旁的两个男人竟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陆光瞬间愣住，眉头紧锁，满眼疑惑：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列列车呼啸着从站台驶过，飞速冲进漆黑的隧道，轰鸣声渐渐远去。陆光反复打量四周，确认彻底安全后，才缓缓松开了捂住程小时嘴的手。

他下意识回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程小时脸色涨得通红，甚至泛着青紫，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半个舌头都吐在外面，毫无生气。

陆光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毫无动静的程小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出来：自己不会……是把人给捂死了吧？

他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程小时，心里乱作一团，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要不先埋了吧，都说逝者为大，入土为安。可转念一想，没了程小时，自己该怎么离开这个诡异的照片世界？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犹豫片刻，他伸手刚想拖动程小时的腿，地上的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心里暗自嘀咕：就算在照片世界里不会真正死亡，被捂得这么难受，也疼得要命。

陆光静静地看着他，程小时也抬眼看着陆光，刚想笑着打声招呼，身子突然一滑，径直摔进了旁边的土坑里。

陆光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程小时立刻伸出手，眼里满是期待，陆光也缓缓伸出了手。

程小时瞬间露出开心的笑容，以为终于要被拉上去了。

可下一秒，陆光的手径直转向旁边，抓住了一根树枝，拿着树枝往坑里铲泥土，一副要把他埋了的架势。

“是活的！我还没死呢！”程小时急得在坑里大喊，拼命挥手，“你这样是要犯法的！”

陆光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邪笑，语气满是不在意：“我还未成年呢。”

“你难道不想回去了吗？”程小时急得跳脚，生怕他真的把自己埋了。

陆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一边继续拨弄泥土，一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和质疑：“难不成你还能带我回去？”

“我就是专门来接你的！我还带了礼物！”程小时急得脱口而出，生怕晚一步就真的要被埋在土里。

陆光闻言，动作瞬间停下，二话不说扔开树枝，伸手把程小时从土坑里拉了出来。

程小时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跟陆光一起并排坐在站台的石阶上，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猫猫胶片，递到陆光面前。陆光伸手接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胶片上只有简单的纯白小猫头像，怎么看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满眼不解。

“你等一会儿，”程小时神秘兮兮地开口，“等到太阳正午的时候，就能看见神奇的事了。”

陆光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坐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伤，默默等待着。他们两人都没意识到，陆光在照片世界里停留的时间，早就超过了致命的十二小时，意识早已开始慢慢消散，只是靠着一丝执念强撑着，而满心想着礼物的程小时，显然也彻底忘了这个关乎生死的规则。

终于，太阳升到头顶正中，阳光刺眼又明亮。程小时接过陆光手中的猫猫胶片，举到阳光底下，瞬间，原本黑白色的胶片，竟在阳光下晕开五颜六色的光彩，斑斓又绚烂，原本单调的小猫头像，也变得鲜活起来。

程小时转头，看着陆光手臂上还未痊愈的旧伤，又把胶片递回他手里，眼神认真又真道：“送给你，虽然不知道你现在用不用得上，但总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的。”

风轻轻吹过站台，带着阳光的温度，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坐着，身后是延伸向远方的铁轨，眼前是绚烂的胶片，一场关于时光与羁绊的约定，就此悄悄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