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管科的办公室里，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开心超人那双逐渐被紫色吞噬的眼底。

起初，那只是瞳孔边缘的一抹淡紫，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但短短三天时间，那紫色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将原本象征着阳光与热情的红色彻底覆盖。现在的他，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紫眸，妖冶、冰冷，仿佛藏着无数个孤独的深夜。

不仅是眼睛，他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见到吃的就走不动路的开心超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陌生人”。他不再穿那件鲜艳的红色战斗服，而是固执地套着那件属于暗魔的黑色风衣，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最让他感到“不适”的，是身体的异样。

这种“不适”并非源于病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格格不入。

“啧，真难受。”

暗魔——现在这具身体的主导者，皱着眉，抬起手看了看。这只手修长、有力，皮肤下隐隐流动着红色的能量纹路。这是开心超人的身体，充满活力，充满阳光，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太吵了。”他在心里烦躁地骂了一句。

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开心”的意识，虽然已经被他强行压制到了角落里，但那种莫名其妙的乐观情绪，竟然还在通过神经末梢不断向他传递着“温暖”和“善意”。

每当他路过街边的糖果店，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放慢脚步；每当看到流浪的小猫，手指会下意识地想要伸出去摸一摸；甚至在听到甜心超人那带着哭腔的呼唤时，胸口会传来一阵钝痛。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暗魔低声咒骂，强行用黑暗能量压制住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涌动。他讨厌这种感觉，这种被另一个人的“气息”包围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不再纯粹，像是披着一张虚假的羊皮。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皱眉的瞬间，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却不是他惯有的阴鸷，而是一种属于开心超人的、带着点委屈和无奈的神情。

……

“开心，你到底怎么了？！”

办公室里，甜心超人红着眼眶，指着面前那个靠在窗边的男人。

这几天，开心超人的反常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不再和大家一起吃饭，不再和小心超人打架，甚至在执行任务时，也总是独来独往，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手段解决敌人。

“我只是……有点累。”暗魔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却努力模仿着开心超人平时的语调。但他自己没察觉到，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暗魔的疏离和疲惫。

“累？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都做了什么？！”花心超人愤怒地冲过来，指着他的鼻子，“你把那个投降的机械怪直接打成了废铁！你以前最讨厌破坏东西的！还有，你为什么不理小心？他为了找你，昨天一晚上都没睡！”

暗魔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因为他能感觉到，当花心超人指责他的时候，被封印在意识深处的开心，正在拼命地挣扎，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这个“入侵者”都感到一阵心悸。

“我有我的理由。”

暗魔冷冷地说道，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理由？什么理由能让你变成这副模样？！”甜心超人哭着喊道，“你不是开心！你到底是谁？！”

暗魔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甜心超人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可以杀了他们，这些蝼蚁般的超人，根本不是现在的他的对手。他可以夺走星星球的能源核，彻底复活暗影军团。

但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甜心超人那件沾着油渍的围裙——那是开心超人最喜欢的一件围裙，上面还印着一只傻乎乎的小熊——时，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开心的记忆。

“甜心姐做的煎饼果子最好吃啦！”

“甜心姐，我饿了！”

“甜心姐，别哭啊，我最喜欢看你笑了……”

烦死了。

暗魔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卸下了所有的防备。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痛苦。

“甜心姐……”

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我不是故意的……”

甜心超人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暗魔捂着头，身体摇摇欲坠，“我的脑子里……好像有另一个人……他在跟我说话……他说……他说你们都会死……”

他演得很逼真。

作为一个活了千年的老怪物，揣摩人心、伪装情绪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露出脆弱，什么时候该表现出挣扎。

“另一个人？”花心超人愣住了，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说……暗魔？”

暗魔没有说话，只是痛苦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泪光——这可不是演的，这是开心超人在意识深处拼命挣扎时，流露出的真实情感。

“我好怕……”他用开心超人最擅长的语气，带着一丝哭腔说道，“我感觉……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那个声音……他说他要杀了你们……”

“天哪！”甜心超人惊呼一声，再也顾不上生气，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别怕，开心！别怕！我们在这儿呢！”

暗魔僵硬地被抱在怀里。

鼻尖充斥着甜心超人身上的甜香味，还有那温暖的体温。

这种感觉……真奇怪。

他应该厌恶这种亲密接触的，就像以前厌恶阳光一样。可是现在，他竟然觉得……有点安心。

“别哭……别哭……”甜心超人拍着他的背，语无伦次地安慰道，“我们会帮你的！一定会帮你的！花心，快去叫宅博士！小心！小心你别站在那发呆啊！快过来帮忙！”

小心超人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开心”不对劲。

太假了。

开心超人虽然爱哭，但绝不会像这样，用这种阴恻恻的语气说话。而且，他身上那股黑暗能量的波动，虽然被极力掩饰，但还是逃不过他的感知。

“你是谁。”

小心超人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暗魔的身体再次僵住。

他从甜心超人的怀里抬起头，转过身，看着小心超人那双锐利的眼睛。

“小心哥……”他试图用那种撒娇的语气，“你怎么了？我……”

“别装了。”

小心超人一步步走过来，手中的追踪枪已经抬起，直指暗魔的眉心，“开心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到底是谁？把开心怎么了？”

暗魔看着那把枪，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一瞬间夺走这把枪，甚至折断小心超人的手腕。

但是，他不能。

因为在这个身体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别伤害小心哥！别伤害家人！”

那种痛苦，比灵魂被撕裂还要难受。

暗魔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里的杀意已经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悲伤。

“小心哥……”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连你……也不信我了吗？”

他抬起手，掌心里凝聚出一团红色的能量光球。

那是开心超人的绝招——开心铁拳的能量形态。

但是，光球的中心，却有一抹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紫色。

“你看……”他苦笑着，将光球递到小心超人面前，“我的能量……已经变成这样了。我知道……我不配再做开心超人了。”

“我……可能真的要消失了。”

“小心哥，如果你觉得我是坏人……那就杀了我吧。”

“杀了我，就能救开心了……对吗？”

他说着，一步步走向小心超人，胸口直挺挺地对着那把追踪枪。

“开心！你疯了吗？！”花心超人大喊道。

甜心超人也吓得脸色苍白，“小心！快把枪放下！他是开心啊！”

小心超人握着枪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那双曾经充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绝望和……解脱。

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怎么也按不下去。

“别杀他……别杀小心哥……”

暗魔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那是开心超人的意识在趁着他的松懈，试图反扑。

他暗骂一声，强行压制住那股涌动，身体一软，直接倒在了小心超人的怀里。

“小心哥……”

他在彻底昏迷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别告诉他们……我骗了你们……我想……再睡一会儿……”

小心超人僵硬地抱着他，看着那张在自己怀里沉睡的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办公室里乱成一团。

宅博士被叫来了，各种仪器在开心超人身上检查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的能量核心受到了严重的黑暗侵蚀，意识正在和某种外来力量进行激烈的对抗。他现在……正处于昏迷状态，暂时……安全。”

“暂时安全……”

甜心超人握着开心超人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宅博士摇了摇头，一脸沉重。

只有小心超人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那台监测仪。

屏幕上，开心超人的脑电波图谱显示着剧烈的波动。那不是昏迷该有的波形，而是一种……高度活跃的状态。

他在做梦。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和那个占据他身体的“东西”，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

“暗魔……”

小心超人看着开心超人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低声喃喃。

“你到底……想干什么？”

昏迷中的开心超人，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属于暗魔的、充满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笑。

“我想干什么？”

他在心里，看着那个被自己关在意识牢笼里的、缩成一团的开心超人的意识虚影，轻声说道。

“我想……看看你守护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你这个……笨蛋，甘愿付出一切。”

他抬起手，隔着那层意识的屏障，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红色的光团。

光团颤抖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光芒。

“别碰我……坏蛋……”那个声音带着哭腔，“还我的身体……还我的家人……”

暗魔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体外那个喧闹的世界。

甜心超人的哭声，花心超人的安慰声，宅博士的叹息声，还有小心超人那沉重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嘈杂，烦人，却又……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

“我不会伤害他们的。”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哭泣的意识，许下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承诺。

“至少……在你彻底消失之前。”

“我会替你……守护好这一切。”

“用我这双……沾满鲜血的手。”

“用我这颗……早已冰冷的心。”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开心超人那张沉睡的脸上。

那双紧闭的眼睛下，紫色的纹路似乎又淡了一些。而在那黑暗的深处，一点微弱的红色光芒，正顽强地闪烁着，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暗魔感觉到了。

他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想要用黑暗能量去压制。

但这一次，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算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真是被你吃死了。”

他没有去压制那点红光，而是任由它在自己的意识里，亮着。

办公室里，甜心超人还在哭，花心超人在叹气，宅博士在忙碌。

而在那张病床上，昏迷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属于开心超人的，安心的笑。

也是属于暗魔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