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身簇新的银红锦袍,腰间挂了四五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年纪的少年,穿的一个绿一个蓝。
“礼部郎中家的赵彦,赵公子。”
君澈低声给凌衍介绍:“他爹管祭祀器物,平日最爱搜集灵界传闻。人不坏,就是嘴巴没把门。”
赵彦已经自来熟地凑到凌衍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拱了拱手:“在下赵彦,赵家次子。这位面生,敢问尊姓大名?”
凌衍看了他一眼:“凌衍。”
赵彦眨了眨眼:“凌衍?凌、你是凌二公子?”他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好了?”
“嗯。”凌衍面不改色。
“那可真是——”赵彦扭头朝身后那两个少年喊道,“听见没?凌家二公子好了!我爹前几日还提过,说凌家二公子这回若是真好了,那可是一桩大事!”
“赵彦。”绿衣少年低声提醒。
“哦对,还没介绍。”赵彦完全没领会对方的暗示,继续兴冲冲地道,“这两位是我好友,他是太常寺少卿家的许蕴,这位是宗正寺丞家的孙文翰。”
许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孙文翰也跟着拱了拱手,目光却在凌衍和墨湘还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头疑惑,凌衍怎么和这个少与人接触的墨世子搭上的。
赵彦不等凌衍回应,已经坐到了旁边,压低声音道:“二公子来得正好!我听说一件事,云山那边,最近可不太平。”
“你爹又查旧档了?”君澈挑眉。赵彦干咳一声:“这次不是旧档,是钦天监的文书。我表哥在钦天监当差,他说最近云山方向的星象有异动,跟四十二年前仙门将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年轻公子都安静了几分。君澈与墨湘还交换了一个眼神。
“钦天监的文书你也敢往外说。”许蕴在后头低声提醒。
“我又没说是机密!”赵彦辩解,“我表哥只说星象有异,又没说仙门一定开,但也说不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年轻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赵彦见有人听,更来了劲:“我爹前几日去礼部查旧档,说云山脚下的猎户夜里见过好几次光,不像山火,也不像寻常灯火。有人说,那是灵力!灵力,你们懂吧?就是灵界修士用的那种。”
“令尊查的是祭祀器物的旧档,怎么还查到云山去了。”君澈插嘴。
赵彦干咳一声:“这个嘛,顺道,顺道。”
正说着,将军府的管事快步走到周氏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周氏面露惊讶,旋即起身往园门处走去。片刻后,一道素净的身影出现在牡丹园门口。
满园锦衣华服之中,国师只以木簪束发,那一身苍青长袍格外显眼,通身无佩饰,格外素淡。
国师今日也来了,他瞥了眼某个角落,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墨湘还偏偏头,顺着他方才的视线扫了一眼。
秦若尘隐在那里。
赵彦方才还在高谈阔论,见到国师此刻也闭上了嘴。这种事情不太能乱说,若是国师发现他到处说,回家他就要被老爹揍了。
国师的目光从人群中淡淡扫过,与墨湘还微微颔首致意。随即,他的视线往旁边挪了半寸,落在凌衍脸上。
凌衍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眸与之相视。国师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赵彦缓过劲来,压低声音道:“国师刚刚总是瞧我这边,我怎么了?”
“许是看阿衍比较面生?”墨湘还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轻皱。
席间有人按捺不住,朝国师的方向拱了拱手:“国师大人今日赏光,莫非是因为云山?”
这话一出,原本零散的交谈声顿时低了大半。
国师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赵彦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是来赏花罢了。至于云山,近日灵力确有所异动。”国师语调从容,将茶盏放回案上:“至于仙门何时会开,尚需等候。”
他说得平淡,但足够让在场的人心思浮动。四十二年了,国师从不在公开场合谈论云山。
赵彦第一个按捺不住:“那仙门若是开了,是不是人人都能去碰碰运气?”
他旁边的许蕴低声道:“你小声些。”
“怕什么,国师都说了……”
席间嗡嗡声渐起,话题从牡丹、投壶、新得的字帖,全转到了云山和仙门上。有几个年轻子弟跃跃欲试,老一辈的则摇头叹息。
赵彦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对君澈道:“国师都这么说了,这回怕是真的!”
“行了行了,”君澈赶紧拍了拍赵彦的肩,打断这个话题:“先投壶。”
赵彦“哦”了一声,高高兴兴地撸起袖子往投壶那边去了,临走还不忘回头朝凌衍喊一句:“二公子回头再聊聊啊!我对仙门的事可有研究了!”
君澈看着他挤进投壶堆里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他爹早晚被他这张嘴坑死。”
日头渐高,花宴的气氛也松散下来。投壶的彩头被赵彦以“重在参与”的名义让给了崔桓,棋局那边围了一圈人看残局,廊下几位老臣摆了张矮几临帖,不时有人去凑个热闹。
散宴时暮色正浓,宾客陆续往府门外走。君澈把凌衍和墨湘还拉到一边:
“那神叨叨的国师说仙门就在这几天,咱们不能干等着。昨晚没探成云山,今晚再去一次,趁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也能多了解些!”
墨湘还难得没有反驳,只是看向凌衍:“你怎么想。”
凌衍沉默了片刻,说:“今晚去。”
秦若尘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垂下了眼。
云山,灵界。
几人道别后,凌御华领着兄妹几人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
“凌二公子留步。”
国师不知何时出现,站在几步开外。凌御华微微皱眉,下意识侧身挡了凌衍半步。
“国师大人有何指教?”凌御华的语气仍然是客气的,但比方才多了几分警觉。
“不敢。”国师道:“只是有几句话想与二公子单独说。”
凌御华站着没动。
“哥哥。”凌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先上车。”
凌御华看了国师一眼,最终低声道:“我在车上等你。”他走得不快,马车就在几步开外,但他的背影始终是紧绷的。
国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凌衍身上:“二公子的病,是什么时候开始好转的?”
“前些日子。”
“前些日子。”国师微微点头,“倒是个好时候。云山那边灵力异动,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
“二公子可记得,自己醒来那日是哪一天?”
凌衍没有答话。
国师也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小块未经雕琢的原石,灰扑扑的表面,看起来和路边随手捡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可当他将那石头托在掌心,递到凌衍面前时,那石头的内部忽然泛出一圈极淡的银光。
国师看向凌衍,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我这人有个不好的习惯,说话爱拐弯抹角,今日不妨直说。二公子,你对灵力的感应,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满园宾客数百人,但灵力波动最明显的,是你。”
暮色已沉,灯笼初上。国师将那块原石收回袖中,往后退了半步。
“云山会开的。若你想去,不妨去看看。或许你想知道的东西,不在凡界。”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那根木簪在暮色里衬得背影格外素淡。
凌御华正靠在车辕上等凌衍,见他过来,轻声询问:“他说什么了?”
“倒没什么,只是说我的病好得是时候。”
凌御华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也没再追问。凌安祈已经靠在凌珺肩上睡着了,凌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偏头看着窗外。
马车驶入夜色,将军府的灯火渐渐远去。
花宴后三人又打算去云山瞧瞧,这次带上了秦若尘。
他对灵界的了解、对灵力的感知,都比三人强得多,有他在,说不定能帮上点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