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铜钟撞过三响时,太和殿的砖地缝里仿佛还凝着昨夜的寒气。
康熙扶着龙椅扶手坐下,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朝臣,指尖在冰凉的龙纹扶手上轻轻摩挲。
昨夜王熙凤替他磨墨时说的话还在耳畔“三哥您瞧,这朝堂就像盘棋,那些跳得最欢的,往往是怕被掀了老底的。”
此刻瞧着底下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倒真应了这话。
“万岁爷!”左都御史率先出列,白胡子抖得像风中的芦花。
“王璟年深夜带兵抄了郭络罗氏满门,说是查贪腐,可连份像样的供词都没拿出来!这不明摆着是滥用职权,视国法如无物吗?”
话音刚落,立刻有七八个官员跟着跪下附和,有捶胸顿足骂王璟年横行霸道的。
有摇头叹气说郭络罗氏是忠良之后的,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康熙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喧嚣的冷意:“李御史说王璟年没证据?”
那左都御史梗着脖子回话:“正是!郭络罗大人在户部当差三十年,清廉自守,怎么可能贪腐?“
”定是王御史与他有私怨,才出此下策!”
“哦?”康熙放下茶盏,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依李御史看,郭络罗氏一族昨夜从地窖里搜出的二十箱金条,三百匹苏绣,还有跟江南盐商往来的账册,都算什么?”
左都御史的脸“唰”地白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阶下瞬间安静了不少,那些刚才还叫嚣得厉害的官员,一个个都缩了脖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龙椅上的人。
康熙冷笑一声,从御座上站起身。
明黄色的龙袍在殿里泛着冷光,他一步步走下丹陛,软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你们说郭络罗清廉?”他停在那几个跪在前头的官员面前,目光像淬了冰。
“去年河南水灾,朝廷拨了五十万两赈灾银,最后到百姓手里的,不足十万。你们谁能告诉朕,那四十万两去哪了?”
没人敢应声。
“前年江南漕运亏空,查出来的账目缺了整整八十万两,负责查案的官员,转头就被郭络罗提拔成了知府。”
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上的积尘都仿佛簌簌往下掉。
“朕攒下的银子,是给百姓赈灾的,是给边关将士发饷的,不是让你们这群蛀虫揣进自己腰包的!”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香炉上,青铜香炉“哐当”一声翻倒在地,香灰撒了满地。
“王璟年!”康熙扬声喊道。
王璟年从武将班列里出列,一身藏青官袍,脸上带着熬夜的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臣在!”
“把账册呈上来。”
王璟年从袖中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由内侍呈到康熙手里。
康熙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的字迹,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风:“郭络罗额布琪在户部当差三十年,光是克扣各地藩库的银子,就够填满半个国库了。“
”这里头,有多少是你们这些‘忠良’帮着遮掩的,自己心里清楚!”
他把账册狠狠摔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
有几张飘到那几个跪着的官员面前,上头密密麻麻记着的人名和数字,像无数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李御史,”康熙忽然看向那个最先跳出来的左都御史。
“你说郭络罗一家子都是忠良,那朕倒想问问,你上个月搬进新宅的那五间抱厦,是用什么钱盖的?”
李御史的脸彻底没了血色,瘫在地上像滩烂泥,嘴里不停念叨着“臣罪该万死”。
康熙没再看他,转身回到御座上,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震怒更让人胆寒:“郭络罗一族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王璟年办案有功,赏黄马褂,升正三品,并职大理寺正卿。”
这话一出,阶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谁都没想到,皇上不仅没怪罪王璟年,反倒给了这么重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