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有些明白,王熙凤为何能养得这般通透伶俐了。
在这样的家里,有这样的大哥护着,她不必学那些深闺女子的弯弯绕绕,只需凭着本心活着,就已是最好的模样。
而他这个“玄三哥”,似乎也越来越喜欢待在这儿了。
家宴散时,暮色已经漫过了水云间的飞檐。
女眷们先一步回了内院,男人们还在席间说着话。
王熙凤却早按捺不住,一手拽着王璟年的袖子,一手往后头招:“玄三哥,你快来!我给你介绍我大哥哥!”
玄烨刚跟王家的几位叔伯寒暄完,听见这话便转过身。
正撞见王熙凤仰着小脸,眼里的光比廊下的灯笼还亮。
而她身边的王璟年,正缓缓转动轮椅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方才席间那点温润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层薄薄的冷意,像结了层冰的湖面。
“大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玄三哥!”王熙凤浑然不觉气氛微妙,还在叽叽喳喳。
“他人可好了,懂的可多了,上次我跟你说的漕运改良法子,就是跟他讨教过的!”
王璟年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个极淡的弧度,看着倒像是笑,眼里却没半分暖意:“玄公子。”
这声“玄公子”,喊得不高不低,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
玄烨心里明镜似的,这位王大公子怕是猜出了些什么。
也是,他身上的气度,哪怕刻意收敛,也不是寻常商贾能有的。
“王公子。”玄烨回以颔首,目光落在对方的轮椅上,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探究的念头,只道,“久仰。”
“不敢当。”王璟年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
“舍妹年纪小,性子野,平日里被家里惯坏了,说话做事没个分寸,若是有得罪玄公子的地方,还望海涵。”
这话听着是赔罪,实则像在划清界限。
我妹妹还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也别打她的主意。
王熙凤哪里听得出这层意思,还在旁边帮腔:“大哥哥你说什么呢!三哥才不会怪我呢!”
她说着,还往玄烨身边凑了凑,仰头看他,“对吧三哥?”
玄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因王璟年的提防而起的不适,忽然就散了。
他抬手,想像往常那样揉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瞥见王璟年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像带着钩子,稳稳地钩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动作一顿。
“自然不会。”玄烨收回手,语气平淡,“娇娇聪慧通透,跟她相处,是件乐事。”
“哦?”王璟年眉梢微挑,像是来了点兴致,“听舍妹说,玄公子对漕运也有见解?”
“略知一二。”
“那不知玄公子觉得,我朝漕运最大的症结在哪里?”
王璟年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像是在审视什么。
玄烨心中了然。
这位王大公子是在试探他。他略一沉吟,道:“在‘人’。河工懈怠,官吏盘剥,运丁困顿——若不治人,疏浚再多河道,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这话一出,王璟年的眼神终于有了点波动。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这次倒像是真笑了:“玄公子看得透彻。”
“大哥,三哥厉害吧?”
王熙凤立刻凑到王璟年耳边,小声炫耀,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说他很厉害!”
王璟年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软了些,却依旧没看玄烨:“是,我们娇娇的眼光最好。”
他说着,转动轮椅往回廊那头去:“时候不早了,我该回书房看账了。娇娇,你也别总缠着客人,该回去温习功课了。”
“哦……”王熙凤有点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应了,“那大哥哥我送你回去!”
她说着,又回头冲玄烨摆手:“三哥我明天去找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