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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酸梅

火车驶入容城时,夏藤终于在一片颠簸之中苏醒过来。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她虽裹着外衣,却还是睡的手脚冰凉。她做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夜景飞快地向后流淌,灯影拉成模糊的长线,断断续续的蔓延向无尽的远方。

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和不同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香于臭混杂,九成一股奇异而闷重的气味。数不清,有多少年没坐过火车了……这味道让夏腾有点犯恶心。他从枕边拿起保温杯,里边的水还热着喝了几口,暂时压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

广播里正在报站,还有20分钟到达目的地。

她从床底拉出行李箱,把洗漱包充电器塞进包里挎上肩,鸭舌帽盖住鸡窝似的,头发口罩一直都在脸上,根本没拿下来过。镜片有些花了,他把黑框眼镜取下来,用一副脚胡乱抹了两把,又重新戴上。

夏藤不是近视眼,一路上带着极不舒服,刚摸了下,鼻梁处被压出两个窝窝。

一切收拾妥当,她看了眼时间。

23:35。

她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终于跨越千里来到这个最边远的地方。等待她的,不知道该不该用“未来”二字形容。她曾经的未来是充满希望的,但现在不是。

容成市这列绿皮火车的终点站,夏藤随着人流下了车。北风那个吹呼啦呼啦的无比生猛,差点掀翻她的帽子。下藤条件反射紧紧扶住帽檐低下头,心脏一阵,敲锣打鼓,余光小心打亮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这才松了口气,自己简直神经过了头。其实这一路还算顺利,没什么人认出他。或许不是人人都时刻关注那些媒体平台的。

这是夏藤的新认知。

他推着笨重的行李箱,耳机里放着重金属,音量开到最大,吵的他头昏脑涨,可以完全隔绝外界的声音。

他跟着路标走,七弯八拐终于在10分钟后找到了通往周边城市的大巴站台。

显示屏上标注着各大巴的发车时间与目的地,夏藤眯着眼罩,都快把显示屏蹬出个窟窿,终于在最后一行看到通往昭县的车次。

仅剩一班,十分钟后发车。夏腾买好票后便在车站上一路狂奔,跑到大巴跟前,刚准备放行李箱,工作人员合上车盖冲她一摆手:“放满了”。

夏藤一怔:“那我的箱子怎么办?”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说:“什么怎么办?拎车上去啊。”

他不再说话,提起行李箱磕磕绊绊的上了车。

他的座位靠窗,靠外边的座位上坐着个大妈,一直斜眼瞧着他,极不情愿的和拢了拢腿让他进去。

就这么几下,夏腾想跟他换座位的想法马上消失了。行李箱搁在过道,大巴一拐弯,行李箱就往前滑溜,滑溜到最后,发出“咯噔”一声,不知碰到谁了,那人嚷了一句:“这是谁的箱子啊,还要不要了?”

夏藤也烦了:“就搁那儿吧,这我也控制不住啊。”

一来一往语言中夹枪带棒的。

那人竟然遇到一个脾气冲的,“哼”了一声再没说话,车上也没有其他人跟着凑热闹,或许是都太困了,疲倦笼罩着每一位蔫头耷脑的乘客。

这段插曲很快就被此彼伏的呼噜声淹没。

晚上车少,司机把车开得飞起,下了高速后道路明显变得不好走,一颠一颠的咳得屁股疼。夏藤一直没睡着,挂着耳机盯着窗外看。高楼越来越稀少,建筑越来越落后,他的心情越来越诡异。

大巴摇摇晃晃到达昭县时,已是夜里两点多。下了车,他第一时间找了个垃圾桶,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这两天她基本没怎么吃东西, 胃是空的,刚一抬头垃圾桶四周扎堆的苍蝇让他没忍住又干呕了两下。

他把水杯拿出来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咕噜了几下,吐了出来,然后用手背抹了把嘴,抬头看着眼前荒凉的景象。他从没见过那么寒酸的车站,又小又破,“汽车站”三个字牌立在黑夜里,萧条而老旧。路灯有气无力地散发出暗兮兮的黄光,出口处停的三轮车比汽车还多。

三轮车是那种后边带车厢的,没看错的话,这似乎是附近唯一可以载客的代步工具。因为夏藤看见有几个人轻车熟路的拎着箱子跨进那个车厢里,然后开始和车夫讨价还价。夏藤想象了一下自己抱着行李箱坐在三轮车上的情景,光想想就已经快窒息了。

她打开手机习惯性的叫车,界面半天都刷新不出来,最后弹出来一个让他检查网络设置的提醒。他看了一眼网络状态,没有4G,只有一个E。这个E,让他顿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叫不了车,她准备就近找个宾馆住下。

v夏藤拉着行李箱,滚轮粘在坑坑洼洼的石头路上,噪音巨大,拉的无比费劲。他好不容易走到最近的一家门口立着一个脏兮兮的灯箱,上面印着4个大字:高兴旅馆。

他的视线往旁边扫去,一连三家全部是这种画风一家比一家破,就差直接往窗户上贴“按摩” “洗脚” 了。

这里连家快捷酒店都没有。夏藤犹豫了,他甚至怀疑这些店能不能线上支付,因为他身上没带多少现金。而且在这种地方睡一晚,可能会成为他这辈子的噩梦。他在发愣的片刻间,耳机里的摇滚乐变成了来电铃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非晚。

他接通电话,没说话。

“到了?”

“嗯。”

“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这话听着她不舒服,他把口罩往下移了点儿:“这里没人认识我。”

陈非晚不做评价,他熬到这会儿眼皮已经快黏住了,没工夫和他计较,只道:“去你姥姥那儿吧,她刚和我通完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到,老人家见不着你一直不肯睡。”

夏藤无语:“这都几点了,还折腾。”

陈非晚马上语气斜上去:“一大家子陪你耗到半夜,到底谁折腾?”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粒,说:“没车”

跟前有个男人在抽烟,烟熏火燎的,他皱着眉往旁边让了让:“只有三轮。”

陈非晚寸步不让:“三轮就三轮去了就别嫌东嫌西的。”

眼看又要吵起来,夏藤当机立挂断了电话。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亲妈也一样。自从出了事,陈非晚起先是心疼他的,可是在他无数次歇斯到底里和莫名发狂后,再多的耐心都能耗到尽头。

于是两看生厌日子,在无声中暴裂、腐烂,心疼变成嫌恶,争吵无休止。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疯掉。陈非晚和夏文驰商量过后,决定先把她送回老家,避避风头,也能暂时还他们一个清净。

夏藤看看眼前幽幽闪光的高兴旅馆,又看看那边的三轮,一咬牙拎着箱子去了。他挑了一个带斗篷的三轮,看起来比其他的稍微高级一些,起码能挡风。车夫长了一张极其纯朴的脸,问他去哪儿,夏藤打开备忘录,把上面记着的那串地址给他看:“给去吧?”

“ 能”能。不过到西梁桥得10块,那边晚上路不好走。”车夫说完有点儿紧张的看着他似乎做好了被讨价还价的准备。

这个年代了,还有这种廉价劳动力。夏藤“嗯”了一声,要提箱子,车夫一看赶紧从座位上跳下来:“我来我来。”

夏藤没跟他争撒手,让他拿。他接过他手里沉重无比的行李箱,然后小心翼翼的扛到了车厢里,没磕没碰。

夏藤说了句“谢谢”,也钻了进去。

昭县是夏藤的老家,边陲小县,他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这里生活过两个月。他对这里的记忆很少,但有些记忆足够深。印象里西梁桥底下的河水总是流淌的很急,黑暗的水声夜里都能听着他每回过桥都不敢往下看,生怕掉进去被冲走。

外婆家就在桥头上的高坡上,那时候夏藤一直觉得西梁上住着全昭县的人,因为头天晚上能见着的。婶儿、叔儿,第二天能在街上碰着,第三天

那几年家家户户都有小院,自己种些瓜果蔬菜,养鸡养狗,白天晚上都热闹的很。邻里之间也不关门,搬个小板凳坐在一起聊天。各家都是平房,条件好些的,能翻修成白色的瓦砖房,差些的就是最原始的土胚房,外婆家便是后者。每逢下雨下藤,都担心房子会不会化成一滩泥水。

不过听说后来陈非晚回来把房子里外都翻新了一遍,夏腾在没回来过,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儿。

关于昭县,她记得的就这么多。说是老家,其实他并不熟悉,这里的人和事都离他真正生活的地方太远。城市发展落后,消息也很闭塞,没想到如今倒成了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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