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小疯子,他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什么时候呢?小疯子自己也不记得了。
大约有几千年了吧?
久到他忘了家人是什么样子,
久到他见过一代又一代王朝更替,
久到他都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
他活得太久,已经疯了。
至于疯到什么程度他自己也不清楚。
没有人活那么久会不疯吧?至少他是疯了。
小疯子活得太久,已经不想活了。
长生是恩赐,亦是诅咒。
有很长一段时间,小疯子都以寻死为乐。
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有一回,小疯子想试试从山崖上跳下去会不会死。
他做了。
最后的结果是并不会。
他没有死。
但在山崖下砸出个坑,也浑身都疼。
他躺了好几天,才从坑里爬出来,也没被饿死。
正想着换个死法的时候,遇见了个病秧子,看起来像是快要死了。
刚打一个照面,病秧子就倒了下去,还差点掉进他砸出来的坑里。
出于莫名燃起的善心,小疯子把病秧子送去了医馆。也许是病秧子长得好看,自己留了下来。
他听见了医者的感叹以及后面一大堆病秧子命不久矣的话,暗自腹诽,这人能活那么久真是奇迹。
他就没见过身体比病秧子还差,问题比病秧子还多的。可笑的是这人求生意志还挺强,小疯子都觉得他挺不过来了,最后这人还是吊了口气醒了。
病秧子醒来后想答谢小疯子,小疯子拒绝了,离开了医馆。
不知道是撞了邪,还是干什么,自那次捡了个病秧子后,一连好几次寻死都被病秧子撞见。
当再一次寻死被病秧子撞见后,小疯子沉默了。
他放弃了寻死,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问病秧子,“怎么我每一次找死都有你?故意的?”
病秧子说:“不是。”
随后他又问:“你为什么想死?”
小疯子隐去了长生一事,随口答:“不想活,就想死了呗。那你又为什么那么想活?正常人病成那样早就受不了了,你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去了,少不了一顿打。
但病秧子没什么情绪说:“不甘心。不甘心那么早就死了,好歹也坚持了那么多年。”不过也活不了太久了。
小疯子没说话。
他不理解。
死去不好吗?
为什么这么苦还要活下去呢?
他忘了,忘了这世间有许多人对长生如此执着。
一个念头闪过,小疯子突然想知道病秧子能活多久。
于是他开始频繁出现在病秧子身边。
看他对生活一切事物的热爱,
看他喝的每一次药,
看他生的每一场病,每一次坚强的活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疯子居然觉得这样的生活还不错。
再后来他开始心疼,担忧,难过。
他不想让病秧子死了。
小疯子想,我也许是爱上他了。
他想表明心意。
让小疯子惊讶的是,在他表明心意之前,病秧子先一步对他告了白。
他们在一起了。
可老天不想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场大雪,病秧子又病了,病了好久,也睡了好久。
小疯子怕了。
他怕自己又回到从前。
他每日每夜的守着,不断寻找最好的医师。
可都无能为力。
最后一月雪,病秧子醒过一回。
小疯子陪着他坐在榻上看雪。
雪花从窗外飘进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病秧子说:“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我能和你在一起,也算无憾了。”
病秧子又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又睡下了。
小疯子站在一旁想哭。
可自今年冬季以来他的泪,早就流尽了。
一天门口来了位佛子,佛子说,病秧子本幸福圆满,无病无忧,却因自己福德过多,身体无以承受,才成现在的样子。
我救不了他,但你却可以。
代价是一命换一命。
长生是恩赐,亦是诅咒。
小疯子同意了。
他求了这么多年死,终有一朝得偿所愿,无悔。
为救心上人,一命换一命,亦无悔。
病秧子醒的那一天,雪化了,春天也到了。
病秧子怎么好的,小疯子避口不言。病秧子无奈,也随他了。
又一年冬,小疯子突然病了。
最后一天,他们淋了雪。
小疯子说了和病秧子相同的话,“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只是,白头若是雪可替,世间何来伤心人。
最后一句话,小疯子说:“如果人有来世,那就带着我的命来找我吧。”
同年春,小疯子下葬。
病秧子好了,但小疯子病了。
小疯子变成了病秧子,离开了。
病秧子变成了小疯子,长生了。
……
“我并不后悔我的选择,长生太苦了,这烟火人间,喜怒哀怨,我都看过了。”
如果一定要有什么遗憾的话。
那就是遇见他太晚。
……
番外:重逢
林韧(病秧子)X 楚燃(小疯子)
一场新雪落尽,院瓦还积着薄白,林韧便命人在廊下挂起一串红灯笼。
朱红火影映着残雪,虽比不得外头长街游人如织、锣鼓喧天的浓新年味,把几分雪后的清寒挡在了院外,让府里看起来没那么冷了些。
京里又在传:今年庙会,要比往年热闹得多。
这话年年都听,听得久了,倒像一句应景的吉祥话。
林韧年年去,却从不凑近那最喧闹的摊子,也不买糖人、不猜灯谜,只是站在人潮边缘,静静看着。
那人说,按他从前的性子,大抵会喜欢去热闹的地方。
他就年年去。
他不是不喜欢热闹,而是太知道热闹的背面是什么——是寂静,是空荡,是夜里醒来时指尖悬在半空、再无人替他掖被角的刹那。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林韧想,说不定今年当真要比从前热闹。
到庙会,林韧和从前一样找了个最热闹的地方站着,也不做什么,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旁边是一处试剑台,比剑法。
台上剑风迭起,早已经过好几轮比试。剑刃撞得铮铮作响,招式见招拆招,看得周遭人齐声叫好,半点不无聊。
输的人输得痛快,收剑拱手便洒脱下台,半分不甘与拖沓都没有。
赢了的剑客按剑立在台心,笑扬声问:“承让了!还有哪位朋友愿意上来再切磋一番?”
话音刚落,人群后便漫出一声清亮应答:“我来。”
这话音没什么刻意的力道,却偏偏压过了周遭嘈杂,一人红衣,从人群后头信步走出,没挤没抢,轻轻一跃就落上了试剑台。
他提剑交手,半点不按章法走,却处处透着灵动。
步子随兴起落,时而退开闲晃半圈,忽而纵身掠前,剑光搅着灯影翻涌,每一次挥转都带着松快的劲儿,连剑风都透着自在。
明明是生死相拼的比剑,偏被他走得像春日郊野练剑散心一般。
林韧就这么看着他。
想,是他了。
不多时,少年赢了。
台下有人起哄,让再来一场,少年摆了摆手转身便跳下台来,红衣翻飞如焰,直直朝林韧所在的方向奔来。
他跑得肆意,仿佛这满街喧闹、万盏灯火,都不过是他奔赴某个人的背景。
到了跟前,气息微促,发梢被晚风带得微扬,却笑得比初升的灯笼还亮:“在下楚燃。”
他略略一顿,目光坦荡地扫过林韧眉眼,笑意更深,“这位公子生得这般好看,庙会这么热闹,你却在这儿光站着——不闷么?我带你走,怎么样?”
话音未落,手已伸到林韧面前,掌心朝上,五指舒展。
林韧望着那只手,没说话,只缓缓抬手,指尖先触到温热的皮肤,再一点点收拢,终于稳稳握紧——不重,却极沉,像把失而复得的岁月,轻轻按回了心口。
他一笑,清朗如松风拂过山岗:“我跟你走。林韧此后……听你的。”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新版差不多就是这样,和我之前的那篇内容大差不差,但是我觉得现在的文笔更好了。
之前的其实也行,发这个主要是不舍的在原本的文章上改,因为有很多不一样的了。
番外已经补上了,说抽空码就抽空码(其实是喝了奶茶半夜睡不着)(๑•́₃ •̀๑)
看过没有番外的宝宝很抱歉,请再看一遍吧。比心 ❛‿˂̵✧
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