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严夏桉。
父亲告诉我,他与她相识在夏季, 并希望我像桉树一般健康长大, 所谓夏桉。我曾无数次追父亲,“她”是谁, 父亲总回避我的问题, 后来我也没再过问。
我家是当地有名的世家,父亲有一位妻子,他让我叫她季姨,可我总觉得季姨不大喜欢我,父亲不在时, 她总对我说,你这张脸长得真惹人厌恶。我不懂这句话, 我与父亲长的相像不是好事吗?虽然我父亲不大喜欢她, 但我看得出她喜欢父亲。每次父亲回来, 总盯着我脸好久, 看完都说一句相同的话, 如果你是女孩就好了。我以为父亲不喜欢我,可后来发现不是, 父亲总会在回家时带一些新鲜玩意儿给我,我想父亲大抵是爱我的。
后来,北方战事吃紧, 父亲又要离开。在离开之前,季姨与父亲发生了一阵剧烈的争吵,我躲在门后听他们讲话。我隐约听到季姨说,想要跟父亲要个孩子。父亲拒绝了。季姨似是有些癫狂,她拔高声音叫父亲的名字:
“严昱, 你还忘不了她是不是, 别忘了谁现在才是你的妻子。”
“她”怎又是“她”?我心中疑惑。
父亲沉默半晌, 说:
“我只会有夏桉一个儿子。”
说罢, 父亲转身出了家门, 我追出去想叫住父亲,可终究赶不上汽车。在这之后, 我常常回想起那个画面,我曾无数次后悔没有追上父亲。
父亲去北方的这段时间,总会来信问我最近是否安好, 他一句都未问过季姨。这天,我照常等待父亲的来信,可等到来信时,看到不是父亲的问候,那上面的几个字重重地扎进我的心里:
“严副将,殉国。”
我呆在了原地,喉咙半晌发不出一个字,我不敢相信,前些天还在我眼前的人,现在竟与我阴阳两隔。我想哭, 但父亲与我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在我未反应过来时,季姨连忙过来抢走我手中的信纸。看完后, 疯也似的笑了,声音尖细的让我禁不住想捂住耳朵。
“严昱, 你好狠的心啊。”
我嫌她聒噪,独留她一人在客厅发狂。
我来到父亲卧房, 他从不让任何人进入他的房间,包括季姨。我一边向房间里走去,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向父亲致歉。父亲的房间出乎意料地整洁, 似是未曾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我看到父亲的枕头上有些褶皱,我走上前想为他抚平。我拿起枕头,发现床垫上有一张泛黄了的旧照片,很干净, 像是被人经常抚摸。我拿起照片,仔细端详起来。照片上是青年父亲与一位女子, 照片中的他们倒像是一对儿真正的夫妻。那女子身穿旗袍,面上带着笑容, 是位极好看的女子。我将照片翻转过来, 那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
“吾妻, 伊婉”
我认得, 那是父亲的字迹。我走到父亲书桌旁,发现有一个信封, 我打开它,看到里面的内容:
致吾妻:
婉儿, 最近可还安好?是否在好好吃饭?最近打了胜仗, 我得了空闲, 到街上买了一支簪子,我想,那是极称你的。且等战事结束,我立即去见你, 顺便看看我们的孩子, 夏桉。勿念, 我一切安好。
先生
严昱
看完这封信, 我心下了然, 原来父亲口中的“她”是我母亲, 伊婉。
到这时, 我的眼里早已蓄满泪水, 这封信攻破了我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我掩面哭起来,我的几滴眼泪打湿了信纸,我伸手想将泪滴抹去,刚碰到信纸,我的眼前一阵强烈的白光袭来,我连忙捂住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我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我整个脑袋很混沌,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很快我被前方嬉闹的声音吸引了注意,我走上前看,发现那是我青年时的父亲,和……我母亲。我第一次见到父亲笑的这般高兴, 他在我面前永远是不苟言笑的形象。见到如此鲜活的母亲, 我不禁红了眼眶, 酸了鼻头。
他们似是发现了我,母亲走上前来问我:
“小朋友, 你父母呢?”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能说他们就是我的父母,我只说:
“我不知道。”
她又问:
“你家在哪?”
“我迷路了, 你们能收留我吗?”
这次是父亲回答我的:
“好。”
母亲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桉。”
就这样,我住进了母亲家。至于为什么不去父亲家,他对于我的解释是,他家里不同意他带一个陌生孩子回去。我不禁有些发笑,在我记忆中,父亲总是强势的,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孩子气模样。
在母亲家这段时间我无疑是快乐的, 这是我之前从未体验过的。我与父亲母亲度过了一段相当愉快的日子。
但好景不长, 通过父亲与母亲的谈话,我知道父亲又要去北方打仗。我在一次父亲来时, 问他:
“严昱, 你能不能不去北方?”
他似是觉得有些好笑:
“为什么?”
“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桉, 你听我说,当我们的国家真的有危难的时候,每个人都要挺身而出,不仅是我,长大后的你也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永远离开你了, 这也是值得骄傲的,因为我是为了我的国家,我的民族而死。所以这一战, 我必须去。”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头,很显然这段话不是我现在能消化的。
我听到后方传来抽泣声,原来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身后,父亲看见母亲哭了,跑上前哄母亲,说他刚刚是胡说的,他一定平安归来。可母亲还是哭个不停,父亲只好答应他一个月写封信给母亲,母亲这才停止了抽泣。
父亲晚上留了下来,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高兴极了。吃的比平常慢的多,我怕这顿饭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一次团聚,我只想让时间过得慢些,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但今天父亲不知道为什么催着我早点睡觉,我只好听他的话早早去卧房休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除了担心父亲之外,最重要的还是隔壁母亲房间一直有一些奇怪的声音, 吵的我睡不着。我想出去看母亲是不是出了些意外。可我又想起了父亲说让我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
早晨, 我看到父亲早早往外走,这次,我没追他,也不指望追他。
自从父亲走后,母亲每天都很思念父亲,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明明每天吃的都很少, 可我总觉得她胖了。
后来我听说父亲家里为他寻了门亲事,只等他回来就立即安排新娘进门。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出乎意料地平静, 并且说会准时参加。只因那新娘是母亲最好的朋友季暖。
可我知道,母亲并不像表面上这冷静,我看到母亲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父亲写的信偷偷哭泣,我想做点什么,可又无能为力,我突然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好没有。
母亲日益胖了起来,这天家里来了一些人,他们将家里砸得粉碎,我害怕的躲在母亲后面,母亲护在我面前。这时候走出来一个穿的金光闪闪的女人,我认出来了, 那是年轻时的季姨。
“呦,你这是怀孕了?谁的野种啊?”
母亲攥紧拳头,但又放下,对季姨说:
“季暖, 我求你,看我们朋友一场,放了那孩子,我保证以后不去打扰你们。”
“放了?你以为我季暖是什么好人?打,都给我狠狠地打, 最好把她肚子里的野种也一并打死。”
听到这话,我想起了父亲,于是我对她说:
“严昱不会放过你的。”
“严昱?肚子里的孩子是严昱的?”
这时候母亲说话了:
“是又怎样, 不是又怎样。”
“既然是严昱的孩子,我自然是好好招待。至于你身后那孩子,估计是要保不住喽。”
季暖又癫狂的笑起来。
她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父亲死时她的
笑声, 真的像个疯子。
“上。”
我看着那些人都朝着母亲的方向涌去,才反应过来她根本没想过让我们两个活。我拼命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母亲的肚子,我只感觉到疼,我几乎想脱了水的鱼快要濒死过去,我承受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我躺在我卧室的床上,母亲端着药碗进来:
“她人呢?”
“看你晕了, 她怕闹出人命严昱找她算账, 跑了。”
真怂, 敢做不敢当算什么本事。
这件事后,我与母亲一直等待父亲回来,期间那些人再也没来过。但我觉得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看了医生也检查不出到底怎样了。我觉得我的身体越来越轻,就像母亲的肚子一般越来越大。
我的精神头越来越差,可我还不能放弃, 我要保护母亲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我问过母亲她想让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夏桉。因为她和父亲相识在夏季,并且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像桉树一般健康成长。我说, 好, 如此甚好,他一定会健康成长。
这天,我觉得我的身体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我强撑着精神跟母亲讲话,她说父亲就快回来了,回了给我带最爱的冰糖葫芦,我不禁苦笑,我想我可能是等不到糖葫芦了。
我说我累了,让母亲早点休息。母亲离开了。
我靠在床头,感受时间一点点流逝,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在我意识消散前,我仿佛听到了父亲在叫我:
“夏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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