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貔貅打算盘

傍晚时分，墨燃来到无常镇，这里离死生之巅很近了，暮色里一轮红日如血，火烧云霞衬着巍峨峰峦。一摸肚子，有些饿了，他于是熟门熟路地进了家酒楼，瞅着柜前那一溜红底黑字的菜牌子，敲敲柜台，麻利地点道。

这当口打尖儿的人很多，热闹的紧，说书先生在台子上摇着扇子，正在讲死生之巅的故事，说的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墨燃要了个临窗的包间，边吃饭，边听人家讲书。

这段死生之巅的历史，墨燃听着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于是兴趣缺缺地便开始朝着窗下走神张望。正巧，楼下支了个摊子，几个道士打扮的外乡人运着个黑布蒙着的笼子，正在街头耍把戏卖艺。

这可比老先生说书有意思多啦。

墨燃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几个道士哗地掀了黑布，笼子里关着的，赫然是几个人脸熊身的妖兽。

就这些低眉顺眼毛茸茸的狗熊崽子？？也敢说是貔貅？？？

这牛真可快吹破天了，谁信谁驴脑子。

但墨燃没过多久就开眼了，二三十个驴脑子聚在他们周围看戏，时不时喝彩鼓掌，那个热闹劲儿，连酒楼里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出去看了，弄得说书先生好不尴尬。

满楼的人嘎嘎笑开了，都聚到窗栏边去看下面的热闹。说书先生还在可怜巴巴地继续讲。

说书先生拿汗巾擦着脸，气得嘴唇有些抖。

墨燃抿了抿嘴唇，展颜笑了，在珠帘后面慢条斯理地喊了一声。

说书先生不知道帘子后面的人正是死生之巅的公子墨燃，很有气节地嗑巴道。

墨燃笑道。

说罢，忽听得楼下一阵喧闹。

议论纷纷，两匹黑马自死生之巅的方向奔踏而来，闪电一般杀进那杂耍圈！

其中一马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着黑色斗笠，裹着黑披风，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年龄性别，另一个则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粗手笨脚，满面风霜。

另一马匹上坐着一个人，也是带着黑色斗笠，裹着黑披风，挡的严严实实，看不出年龄性别。

妇人一见那些人熊就哭开了，她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跌跌撞撞地就冲过去，抱住了其一只人熊就跪地嚎啕起来。

周围的人都懵了。有人挠着头喃喃道。

这边村民没见识，在那边胡言乱语着，但墨燃却琢磨过来了。

相传，有些江湖道士会去拐骗小孩，然后将孩子的舌头拔掉，让他们说不出话来，再拿滚水烫掉小孩的皮，趁着血肉模糊之际，把兽皮粘在他们身上，鲜血凝固之后，皮毛和小孩粘合在一起，看起来就和妖怪无异。这些孩子不会说话，不会写字，只能任由人欺凌，配合着表演“貔貅打算盘”这种杂耍，如果反抗，引来的就是一阵棍棒鞭打。

难怪先前他感受不到丝毫妖气，这些“貔貅”根本不是妖，而是活生生的人啊……

这边正兀自思考着，那边其中一个黑斗篷低声和那几个道士说了几句什么话，那几个道士闻言，竟是瞬间暴怒，嘴里嚷着。

扑上去就要围殴黑斗篷。

眼见同门被打，墨燃却是低低笑了两声。

他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前世，他就特讨厌本门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门派氛围，一个两个都跟傻子似的往上冲，村口王大妈的猫崽子爬树下不来了都要他们来帮忙，派从掌门到杂役，各个缺心眼儿。

酒楼上下，众人乌泱泱地围将过去凑热闹。

这些人爱看打架，墨燃可不爱看，他见过的血雨腥风多了去了，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对他而言就跟苍蝇嗡嗡似的。他懒洋洋地掸掸衣服上的花生碎屑，起身离开。

下了楼，那几个道士正和黑斗篷斗得难分上下，剑气嗖嗖的，墨燃抱着双臂，靠在酒肆门口，只瞥了一眼，就忍不住啧了一声。

丢人。

死生之巅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凶悍勇猛，这黑斗篷打架却不厉害，眼见着都被那几个江湖道士拉下马，围在间猛踹了，却还不下狠手。

反而弱弱地喊了句。

道士们想的是，啥？这人，都被打成这副奶奶样了，还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是馒头瓤子的脑壳儿，没馅儿吧？

墨燃则脸色骤变，一时间有些天旋地转，他摈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个声音……

墨燃低喝着急奔上来。

另一马匹上的黑斗篷却比墨燃快一步。

碧色和赤色亮起。

将五个为非作歹的江湖道士统统震开。

又扶起了先前的那个黑斗篷。

黑斗篷呛了几声，才缓过气儿来，抬眼去看墨燃。

隔着一层朦胧纱帘，那双眼睛柔若春水，灿若星辰，直直地就剜进了墨燃心底。

墨燃替他掸去斗篷上的尘土，心疼得直掉肉。

黑斗篷轻笑。

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女子。

那几个道士被黑斗篷和墨燃的一掌拍到，已知道二人人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他们都是吃软怕硬的，想逃。

黑斗篷看了看墨燃。

师昧笑了笑。

墨燃心想：这人从前也没见过啊，难不成是自己重生引起的蝴蝶效益？罢了，这一世，他只想护好师昧，不过，师昧对这人的称呼为何如此亲昵？！

这事儿就算摆平了，墨燃扶师昧上马，自己则在驿馆借了另一匹。

那黑斗篷也上了她的那匹马。

三人并辔缓行，返回门派。

吴钩高悬，月光穿林透叶，洒在林间小路上。

走着走着，墨燃渐渐美滋滋起来：他原以为至少要回到死生之巅，才能再见到师昧，没料到师昧下山扶道，正巧让他撞上，墨燃愈发相信，他和师昧果然是有缘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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