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决赛前最后一天，星罗城下了一场小雨。

燕秦给全队放了半天假。用他的话说，该练的已经练完了，决赛前一天最重要的是让身体和脑子都歇过来。笑红尘对这种安排嗤之以鼻，但他也没去训练场只是窝在房间里把三台炮台的校准参数重新调了一遍，调完之后满意地拍了拍炮管，倒头就睡。

梦红尘拉着齐云天和杨晋去餐厅吃了顿好的，回来时手里拎着几袋星罗城本地产的糖渍果脯，挨个房间分发。帝倪儿没出门，她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闭着眼睛，像是老僧入定，只有耳朵时不时动一下，那是兽类在感知周围环境时的本能反应。

白泽本来也打算在房间里待着。但孟极在他脑子里闹了整整一个上午，先是抱怨“好无聊”，然后升级为“你这个人类怎么一点都不懂劳逸结合”，最后用鼻子顶开他精神世界里那片净化之力构筑的屏障，宣布它要去外面透透气，哪怕只是透过白泽的眼睛看看也行。

“雨浩。”白泽放下手里的刻刀。

霍雨浩正在用鬼斧刻刀修整一块备用回路，闻言抬起头。

“出去转转？”

霍雨浩看了眼窗外。雨已经停了，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街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他想了想，把刻刀收进工具箱，站了起来。

“去哪？”

“随便走走。孟极快把我脑子吵炸了。”

霍雨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两人跟燕秦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门。星罗城的大街上比平时安静些，因为雨天刚过，不少摊位还没重新支起来，只有几家老字号的店铺开着门，伙计们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晒太阳。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净锃亮，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那股清冽的泥土味。

白泽没问霍雨浩想去哪，霍雨浩也没说。两人就这么并肩沿着街道往城东走，步伐不快不慢，没有任何目的性。这种漫无目的地闲逛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奢侈，在史莱克的时候每天三点一线，到了日月更是把时间压缩到分秒，像这样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地走在街上，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经过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时，白泽停下脚步，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糖饼。他把其中一个递给霍雨浩，自己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霍雨浩接过糖饼，没吃，只是拿在手里让它慢慢凉。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条窄窄的巷子口时，白泽闻到一股混合着旧书页和霉味的熟悉气息，巷子尽头是一家旧书店，店面不大，门楣上的招牌字迹已经模糊，门口堆着几摞泛黄的古旧书籍。

白泽走了进去。霍雨浩跟在他后面，看着白泽在一排排书架之间穿行，手指从那些旧书的书脊上轻轻扫过。霍雨浩盯着手指过的地方，白泽最后停在角落的一个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旧书，吹了吹封面上的灰。是一本关于魂兽分类的古籍，扉页上盖着一个褪色的藏书印，出版日期差不多在百年前。

“这个有用。”白泽把书夹在腋下，付了五个铜魂币。

霍雨浩看了一眼书名，没说什么。白泽买书从来不是为了消遣，他买的每一本书都和魂兽有关，从古籍到民间杂谈，从正规出版物到手抄本，什么都有。霍雨浩知道他在找什么。关于魂兽的未来，关于帝天口中那个“被圈养的结局”，关于怎么在神界的棋局之外找到另一条路。白泽从不把这些挂在嘴边，但他每次看到魂兽相关的书就会买下来，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翻找任何可能成为线索的蛛丝马迹。

从旧书店出来后，两人在路边找了一家茶馆。茶馆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纸灯笼，灯笼上画的是一只盘着尾巴打盹的魂兽，画工粗糙但莫名憨态可掬。霍雨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白泽要了一壶茶，伙计端上来时还附带了一小碟梅子干。梅子干酸得霍雨浩直皱眉，白泽倒是面不改色地连吃了三颗。

精神世界里，孟极趴在草地上，透过白泽的眼睛看着外面的街道，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霍雨浩那边，天梦冰蚕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趴在霍雨浩肩膀上，用精神力往外看，对茶馆门口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魂兽灯笼评价了一句“丑”。霍雨浩伸手指弹了一下它的脑门，它捂着额头缩回去，嘟囔着“我说的是实话嘛”。冰帝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但霍雨浩感觉到她的意识往窗外偏了一下，像是在看那个灯笼上的魂兽图案。

两人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提比赛的事。窗外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午后未时，太阳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整条街都在反光。白泽又倒了一杯茶，正要说什么，茶的热气从他指间腾起，还没有碰到嘴唇

店门外响起几道脚步声，然后茶馆的布帘被掀开了。

先进来的是贝贝，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和从容不迫的步伐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身后跟着徐三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草签。

最后进来的是王冬。

白泽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他不需要特意转头去看霍雨浩的表情，精神共享从出门后就一直开着的，他能感觉到霍雨浩的注意力在布帘掀开的瞬间便收了回来，不再看窗外。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连线没有断，但霍雨浩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极静，像是一片原本微风拂过的湖面忽然收了所有的波纹。

茶馆不大。两队人同时发现对方的那一刻，空气里没有任何声音。布帘还在徐三石身后轻轻晃动，他却像是被定住了，愣在原地，嘴里的草签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衣襟上也没注意。贝贝最先反应过来，目光在霍雨浩和白泽之间停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笑容依然温和，但那份温和之下藏着的东西并不简单。

“真巧。”他说，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们也来喝茶？”

“随便走走，歇个脚。”白泽放下茶杯，回了贝贝一个不咸不淡的点头。霍雨浩没有说话，只是朝贝贝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史莱克的人在旁边靠里的桌子落座。王冬走在最后面，从进门起，他的目光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霍雨浩身上。白泽看在眼里。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是一种隐忍的困惑，像是有一道题他算了很久，始终得不到答案，而正确答案就坐在离他只有几张桌子远的地方，却始终没有转过来看他。

王冬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步伐，在离日月这边隔了两张桌子、中间正好对着茶堂的柱子那里坐下来，正对着霍雨浩的侧脸。

伙计端上茶水和点心，但两边的桌子都没人先动。茶馆里原有的几位客人在两队人之间来回打量，史莱克的绿色校服和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的黑底金纹校服在大赛期间辨识度太高了，两个决赛队伍的队员在赛前一天同一家茶馆里偶遇，怎么都不像是普通的巧合。

白泽余光里瞥见徐三石在桌子底下踢了贝贝一脚，贝贝没理他，自己拿起茶壶倒茶。王冬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目光偶尔在白泽和霍雨浩之间扫过，什么也没说。

最终还是贝贝先开了口。他端起茶杯站起来，走到白泽和霍雨浩的桌边，姿态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

“好久不见。从你们离开史莱克到现在，一年多了。”他的语气很自然，听不出任何敌意，但也不完全是寒暄。

“一年三个月。”白泽说。

“记得这么清楚。”贝贝笑了一下，目光转向霍雨浩。霍雨浩正在给白泽续茶， “雨浩，”贝贝忽然点了他的名字，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说实话，当年我一直觉得你会留在史莱克。小雅也这么觉得。你走之后，她念叨了好一阵子。王冬跟谁都不太合得来，但跟你总归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你走了以后他那个状态，我们都看在眼里。”

这话不算直接质问，但话里兜着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白泽抬眼看了贝贝一眼，没开口，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徐三石也端着茶杯从旁边晃过来，站得随意散漫，但嘴里的话一点都不随意：“说实话，你们俩当初要是没走，史莱克这一届的阵容，贝贝正面压阵，楠楠和萧萧两边策应，宁天补辅助，雨浩中排控场加王冬突袭，就这套牌，我还真想不出有谁能打穿。再加上你们的武魂融合技，坦白说日月确实打不过。”

说最后那句时他目光在白泽身上停了一下，倒没什么敌意，只是那种对未发生可能的坦诚惋惜。白泽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毫不退让：“史莱克把王冬当中场核心用，日月把雨浩当核心用。他在那边是半个控场，在这边是绝对主力。没有谁比谁更会用人，只有谁更在意他这个人。”

这话说完，贝贝和徐三石一时都没接话。白泽这话没有说得很重，但句句都是实话，日月让霍雨浩当核心，不是当工具。这一点，史莱克做不到。而且当初的事，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呵，赢了比赛却没有核心的身份，骗鬼呢，白泽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他在日月，不是挺好的吗。”王冬的声音忽然从几步之外传来。他依然坐在自己那桌前面，没有走过来，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搁在桌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不需要我们。现在在日月挺好的，决赛赛场上见就好。”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先走出了茶馆，粉蓝色的短发在门帘落下的瞬间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霍雨浩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手里那杯茶的热气在杯口盘旋，没有消散。他一直没有往史莱克那边看一眼，直到王冬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面，他才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走吧。”他说。

白泽把茶钱放在桌上，拿起那本旧书，跟贝贝和徐三石点了点头，便跟着霍雨浩一起走出了茶馆。外面太阳已偏西，柔和的夕照洒在湿润的街面上，空气中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尽。两人沿着原路走回去，谁都没再提茶馆里发生的事。白泽抱着那本旧书，一边走一边翻看其中一章，被孟极调侃了一句“买本书比打架还紧张”。他合上书没理它。霍雨浩走在靠街的那一侧，偶尔拉他一把躲过积水，手松开得很慢。最后霍雨浩看白泽沉迷于看书，干脆一把抓着白泽的手腕，带着他回酒店了。

回到住所时，燕秦正站在走廊上看赛前通报。见两人从外面回来，他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只说了几句明天的决赛安排，史莱克的首发名单已经公布了，贝贝、徐三石、江楠楠、萧萧、宁天、姚浩轩、王冬。

白泽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递给霍雨浩。霍雨浩看完后把名单还给燕秦。

“还差一个人。”他说。

“对。第七人是替补上场，按规矩赛前才公布。”燕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往会议室方向走去，留下一句重复过的话，“决赛，都好好休息。”

白泽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今天在茶馆的相遇，贝贝的话，王冬的提前离场，这些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片刻后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霍雨浩已经盘腿坐在床上，正在运转逍遥诀。冰碧蝎左臂骨的纹路在他手臂上泛着微光，鬼斧刻刀和工具箱整齐地摆在床头。

白泽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把那本从旧书店淘来的魂兽古籍搁在旁边。

两人几乎同时闭上眼睛，各自运转逍遥诀。两股魂力在房间里悄然融合，银白色的光晕缓缓漾开。精神世界里，孟极趴在草地上，尾巴轻轻甩动。天梦冰蚕团在霍雨浩那片冰蓝色领域的边缘，离冰帝不远不近。冰帝没有睁眼，但她的尾巴尖极轻微地、有节奏地敲着地面，那是她放松时的习惯。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星罗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一一点亮。决赛前最后一夜，整个住所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走廊尽头窗户灌进来的声音。明日此时，决赛已结束。不论输赢，霍雨浩都将是霍雨浩，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不是任何人的遗憾，不是被谁怀念的背影，不是史莱克错过的默契组合，他只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