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鉴查院内。
京都的鉴查院内,范闲推开沉甸甸的门扉,只见王启年正背对着他,手中握着笔,似乎在深思着什么。他身后传来的轻微响动让他匆忙放下笔,回过头,正见到范闲的身影站在他的身边。
小范大人面带冷峻之色,王启年连忙起身,低声唤道:“大人。”
范闲的眼底泛红,带着熬夜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紧盯着王启年,问道:“程巨树呢?”
王启年向外一指,回答道:“在咱鉴查院的地牢里。”
范闲继续追问,“幕后指使查到没有?”
王启年皱着眉头,回答:“只字未提。”
“现在如何处置?”
王启年犹豫一瞬,“大人…”
范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厉声道:“答话!”
王启年叹了口气,说,“要送出城去。”
范闲咬着牙,又问,“然后呢?”
“…然后放了他。”
怒火在范闲心头渐渐蔓延开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理智,“谁做的主?”
见他着实生气,王启年连忙开口说道:“院长大人不在京都,京都诸般事宜,皆有一处主办朱格大人统领。”
范闲定定的看向王启年,开口道:“带我见他。”
王启年心思敏捷,一下就能联想到这两人见面不可能会有什么愉快的场景,他微微抬手,刚想要劝道:“大人……”
还没等他说完,就听范闲又一字一句开口道:“带我见他!”
见实在劝不住,王启年叹了口气,微微欠身,“大人请随我来。”
带范闲去见朱格的路上,王启年还不忘给他大概讲一下鉴查院各个部门。
“这鉴查院共分八处,各司其职,一处坐镇京都,监察百官,这是最最要紧的位子,朱格大人跟随院长多年,位高权重,八面威风,性子尤其的严厉……”
“到了,就这儿。”
临进门前,王启年率先一步挡在范闲面色,语重心长的叮嘱道:“大人,一会儿见面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
闻言,范闲神情莫晦,王启年也不知道听没听的进去。
很快,王启年就知道了答案。
他上前叩门,说费老的亲传弟子、鉴查院提司范闲范大人求见。
屋内却只冷冷的穿出两个字,不见。
王启年回头看着怒气已经转化成实质的范闲,咽了下口水,又不放心的重复了一句,“一定要谨言慎行啊……”
范闲冷笑一声,一把将门推开,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王启年见他这样,心里顿时一咯噔,也连忙跟上。
就如同王启年所言,一处主办朱格大人位高权重、八面威风、性子尤其刚烈,说话也很难听。
范闲先是问他,是他要放程巨树?
朱格却头也不抬的看着手中的信件,先是直言道他最瞧不上的就是费介办事公私不分,又说让范闲别学他师父的样子。
见他说话难听,范闲也没了客气,亮出了提司腰牌,咬牙质问道:“为何要放程巨树。”
朱格终于抬起头,他挥挥手中那一张薄薄的信纸,看向范闲,“兵部急报,北境诸军已在紧急部署,国战一触即发,此次对北齐一战,谋划已久,但开战时机,必须由我方掌控。”
范闲冷眼相望,问道:“这跟程巨树有什么关系。”
朱格直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的回答道:“程巨树是北齐高手,若是死在京都,恐怕会落人口实,万一北齐以此进军,便会乱了国之大计。”
他言之凿凿理由充分,却让范闲听着觉得很是可笑。
“万一?就是为了一个万一?”
朱格又道:“程巨树在北齐,与一将领有旧,此人许诺,若保程巨树周全,便可为我放提供北齐边境之军情部署细报。”
范闲冷笑一声,“所以这是个买卖?”
朱格眉头一皱,“我辈行事,需以大局为重。”
范闲寸步不让,厉声质问,“若以无辜者性命来换,这大局要他何用?!”
朱格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法度森严,由不得你肆意妄为!”
范闲往前一步,眼眶通红,“杀人偿命,本就是律法铁条!”
“程巨树不过是伤了两个人而已!”
朱格冷哼一声,开口道:“一个护卫,一个女人,不过是受了点伤而已,即便真有性命之忧,也无大碍,总之,是万万不能让其影响到边境局势。”
范闲只觉得他荒谬又可笑。
他喃喃自语道:“一个护卫,一个女人…不值得…呵……”
“朱大人,门口那块石碑上写着,人该生来平等,这是鉴查院的立足之本呐!”
“护卫也是人,是他儿子的父亲,是他发妻的夫君!是他家里人唯一的依靠!”
“同样都是一条命,女人占了一个女字,比起男人来,就偏不那么重要么?!”
“她是我妹妹!是我家里人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珍爱呵护的明珠!朱大人一个女字,就想让她变得不再重要?”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昨天他们两个就都救不回来了!如今伤者命悬一线,伤人者却要逍遥法外,国法何在,天理何存啊!”
“朱大人的这番言辞,当真可笑至极!”
范闲的步步逼问让朱格暗自咬紧了牙,让王启年心神震荡,让围在门外看热闹的人都感到动容。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能动摇朱格做下的决定。
走出鉴查院门前,范闲又看见了那块石碑,石碑上又落了些灰尘,范闲这次却没再抬手去擦。
回府路上,范闲神色淡淡,连同王启年分析了一路这京都之中还有那方势力不畏惧鉴查院能插手此事的。
王启年想的周全,说是把各方很范闲能挂钩的人都分析了一遍,发现并无任何人能从鉴查院手中提取程巨树此人。
范闲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递给王启年,低声开口让其替自己查清楚程巨树何时被放出,又是走的那条路。
王启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银子,最后默默接了过去,说道:“大人放心,我一定替大人查清楚。”
范闲默不作声的冲他拱手致谢。
王启年动作很快,范闲刚回家中不久,他便带了消息过来给范闲。
半个时辰之后,程巨树将会从鉴查院内被带出送走,北门出城,水路送走。
范闲将擦拭好的匕首收进袖中,又同王启年一起出了门,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王启年将程巨树出城之路给范闲说的明白,劝他等人出城以后再去动手,这样无人看见,任谁也不能拿他怎样。
可范闲却偏不,他就在鉴查院门口不远处的一个茶摊上等着,不多会儿的功夫,周围就围满了百姓,议论纷纷的看着被铁链绑着手脚的高大巨人在街上缓步行走。
范闲买了一碗茶,那茶叶算不上什么好的,入口只有苦涩,没有回甘,可他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程巨树一眼就看见了他,原本神色漠然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扭曲的笑。
见是范闲,鉴查院内前来押送程巨树出城的人顿时心里一紧。
“朱大人说了,提司大人无权干涉程巨树的去留!”
范闲从茶蓬下一步一步走出,“我不是来干涉的。”
“既然鉴查院不行,那我便自己来讨一个公道。”
“范大人!这儿是鉴查院!”
“有人劝我在无人处动手,我不乐意。”
闻言,程巨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些许,他有些好奇的看向范闲。
“你当街出手,暴虐残杀,罪无可恕!”
“有人要跟你做交易,我不做,大局不能处置你,那便由我来!”
此言一出,两个鉴查院的护卫顿时惊慌,一人想要回鉴查院禀报,另外一人想要去拖着铁链让程巨树离开,却被他一圈打翻在地上。
原本束缚在程巨树身上的铁链如同薄纸一般被他轻易的扯断。
范闲大步上前,高声喝道:“上次一战,我精力又有长进,今日你必定离不开此处!”
程巨树仰天大笑,上前迎战,
……
尽管过程有些难,可还是范闲赢了,他没杀程巨树,而是废了他的武功,这比杀他更为冒险,稍有不慎,便是范闲会被他反击的毫无还手之力。
可范闲也是发了狠,他调动真气,瞬息间便用袖中那把匕首挑断了程巨树的手脚筋,折断了他的双臂和双腿,而后一掌拍向他的命门处,程巨树倒地之际,浑身都是鲜血,混着地上的尘土好不狼狈。
范闲给他留了口气,几天如同昨日奄奄一息的滕梓荆和范清绥一样。
迷迷糊糊间,程巨树只看见范闲走到自己身边,又半蹲下来,这人真是奇怪的很,居然还抬手给自己擦了擦脸上的血,他居然不嫌脏。
范闲摩挲着自己手指上的血迹,垂目低声说:“不久前,刚有人教会我要学会心狠,今日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没学会,而是我想看看,一个已经成了废人的你,还值不值得他们花大力气去救你,然后继续做这桩买卖。”
“别人的命对他们来说不重要,那便让我来仔细瞧瞧,你这条几乎是废了的命对他们来说,还算不算得上是个好的交易机会……”
“……我的朋友和妹妹因你所伤,今日我也伤了你,你我之间先前并无恩怨,以后也不再继续,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但鉴查院不准备来调查是谁指使的你,那便由我继续,你背后之人,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