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跟李云睿不欢而散后,李云睿的贴身侍女就悄然无声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长公主,别院传来消息,郡主今日情绪颇为低落,且于黄昏时分遣人探听范府近况。”侍女恭敬禀告,言语间流露出些许关切之情。
李云睿轻抬素手,将那被李承泽愤然撕裂的孤本抛掷于地,碎纸纷飞,扬起一阵尘埃。
她凝望着地上那些飘零的残页,目光中泛起一抹怅然,而后低低一叹:“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
侍女犹豫片刻,试探性询问,“郡主那边该如何应对?”
李云睿徐徐落座,抚摩着微微抽痛的鬓角,语气淡然:“暂且先由她去吧,眼下也无非是些短暂哀伤而以,时日一过,慢慢便会淡忘了。”
她忽然又问,“对了,眼下林拱那边如何呢?”
二公子仍留在府中,似与林相有所争执。”侍女回答,言语间透露出一丝谨慎。
“想来是为了婉儿,他一向是个称职的好哥哥,可惜了…罢了,夜已深了,你先去休息吧。”李云睿挥手示意,话语中透出疲惫。
侍女恭谨行礼,缓步退出。
偌大的宫殿中仅剩李云睿独坐在软塌之上,幽静无声之际,寂寥之感也从她心间油然而生。
她目光停留在指尖被宫人细心描致的精致的花绘之上,低语自问:“皆是李氏血脉,几个小辈怎么就偏偏生出了一副痴心柔肠,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
今夜京都之中彻夜难眠的人有许多,李承泽也是其中之一。
他独自坐于府邸里的高楼之巅,脚下散乱的堆放着一堆空酒坛,手中还握着一只影青浮雕温酒壶,不过片刻之间,壶中佳酿已然见底。
夜间凉风袭来,他似醉非醉,慵懒倚坐在那出,举目远眺,身处高处,即使距离遥远,却还能依稀望见范府方向的灯火微茫。
见那处依旧灯火通明,他再低头俯瞰着自家王府院落,随脚便踢飞了一旁空坛,酒坛的破碎之声刺破夜幕,惊得值夜仆役慌忙赶来查探。
谢必安默默立于李承泽身旁,目睹他杯盏交错,酒意渐浓,眉宇间不禁锁上忧虑。
正当他暗自思忖己若是要把人打昏过去这个可能性大不大的时候,李承泽忽而自嘲一笑。
“也不知从何时起,这王府竟成了我无法挣脱的枷锁,束缚重重,却又无处可逃。”他语气苦涩,目光迷离。
“必安,人欲求生,这有错么?”李承泽醉眼朦胧,却仍向谢必安抛出疑问。
谢必安听闻此言,郑重其事,持剑摇头:“求生乃人之本性,又何错之有?”
李承泽目光投向远方,陷入沉思:“…可生于皇家,但求安稳度日,竟似犯下滔天大罪般难以饶恕。”
自始至终,我所行之路,不过是一条求生之道罢了,但这路途曲折又艰辛,危机四伏,偏偏还牵连了诸多无辜性命,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向死而生,究竟是对,还是错……?”
谢必安顺着李承泽视线望去,范府内灯火依然通明,宛如黑夜中的一颗璀璨明珠。
宫中御医整夜未眠,将范清绥的小屋严密守护,银针密布其身,几番施药,终于止住血流。
待东方既白,御医们抹去额上冷汗,心中稍宽,庆幸终究保住了人命。
柳如玉也是个体贴人,热食热汤一直在厨房炉火上温着,房门一开,御医们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她就连忙让人奉上热水净手,又让府中侍女引了劳累一夜疲惫不堪的御医们去饭厅用饭,休息的房间也早已安排妥当。
范闲先去看望滕梓荆,嘱咐他在范府安心养伤,又轻轻抚摸滕梓荆之子的头顶,告知于他原本说给他找好了书院和先生去上课,不过眼下恐怕是要推迟几天再去了。
小孩听了这话,却好像松了一口气。
那躲过一劫的小模样,惹得滕夫人心里总算是松快了些。
处理完滕梓荆事宜,范闲即刻赶往范清绥所在的庭院,尽管知晓妹妹已脱离危险,但未亲眼见到她苏醒,他始终难以安心。
范若若一直守在床侧,见范闲到来,急忙命人取来一碗调入绵白糖的清粥,虽清淡,却也能入口。范闲匆匆用毕,轻轻推开房门,悄然步入。
范清绥仍在昏睡,范闲没敢靠近床榻,而是搬了一把椅子,轻手轻脚的倚着床坐下。
范若若劝他不如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她在这儿守着姐姐,可却被范闲摇头拒绝。
范若若抿唇,也没在开口多言,眼见天色已然大亮,她简单洗漱了一番后,带上几个人就出了府,出门后便直直奔向鉴查院门口,在哪里守着,想等一个审讯程巨树的结果。
直至午后,范清绥方才悠悠转醒,她一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顶新换不久的湖蓝色床幔,一时未能适应,她愣神片刻。
等反应过来以后,她第一时间察觉到屋内还有除了她以外的呼吸声,眼下即便是转个头的动作都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是细微的喘息声也能把刚刚闭目休憩的范闲给惊动了,他猛然睁眼,瞬间坐直身体。
待看清声响来源之后,他浑身紧绷着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不安的情绪也稍有缓解,旋即便转为一阵欣喜。
激动之下,他下意识的想往前一步,却忘了自己本就紧紧贴着床边,膝盖狠狠的抵在了床沿的雕花棱角上,疼范闲也倒抽了口凉气,差点没抱着自己的脚在原地跳起来。
见他如此,范清绥弯了弯眼睛,嘴角笑容刚一扯开,就感觉腹中有剧痛牵扯,笑容顿时一收,她脸就皱巴成了一团。
真疼啊……
疼的她想骂人!
正在此时,想要让范闲出去休息会儿的范思辙走了进来,他眼神好用的很,刚一进门,就看见了床上原本昏睡着的二姐姐已然清醒。
范思辙眼睛顿时瞪的圆溜溜,他一个没控制住,就喊了一声。
“醒了、醒了醒了,我姐醒了!”
他声音嘹亮,院中众人闻声而至,这件还算大的屋子瞬间人满为患,被挤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