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的初雪落得早,林青青卧在暖阁里听麦浪声。窗外那片金海是她毕生心血,如今连皇宫都要遣人来平安州讨粮种。贾琏上月升了户部尚书,此刻正跪在榻前替她焐手——这双布满茧子的手,再不是原著里那个只会摸鲍二家媳妇的浪荡子的手。
“老太爷,老太太来了。”小丫头打起帘子时,带进几片雪花。七十八岁的邢夫人依旧绾着利索的圆髻,只是发间戴着一支通草花,正是当年宫花事件后林青青送给她的那一支。
暖阁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声。邢夫人从怀中掏出个褪色香囊,倒出半块蟠龙玉佩:“老太太当年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你。”玉佩裂痕处沾着香灰,是贾母停灵时落在棺椁里的。
林青青瞳孔微颤。那玉佩分明是当年她穿成贾赦时,从昏迷中醒来攥在手心的原主遗物。后来不慎遗失,没有想到竟落在贾母手里。
“那年你要带琏儿去扬州...……”邢夫人摩挲着玉佩上的"赦"字,“老太太半夜把我叫去,说'我的赦儿最厌舟车劳顿,跟敏儿感情也不深,断不会为探病奔波'。”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齐民要术》书架上,恍惚还是那个躲在屏风后听丈夫训妾的怯懦妇人。
贾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想起三岁时真正的贾赦嫌他背不出《三字经》,将他推入荷花池,会将自己的小妾赏给儿子……而眼前这个父亲,为教导他为人做事之道,会让他跟姑父好好学习,会在他犯浑时大棒子伺候,告诫他要尊重妻子,尊重女子……
“你改鱼鳞册那晚,老太太在佛堂抄了一夜经。”邢夫人从袖中取出泛黄纸页,竟是林青青当年伪造的地契草图,“她说'赦儿若能这般算计,我早把中馈交他了'。”
窗外麦浪声忽然汹涌如潮。林青青望着梁间悬的十二穗金麦——这是她亩产二十石的见证,亦是慕臻特许的殊荣。恍惚间听见贾母的声音:“好孩子,难为你把这杀才的皮囊撑得这样体面。”
邢夫人突然握住她枯槁的手,泪滴在蟠龙玉佩上,冲开经年香灰,“真正的贾赦,是不会跟我说不要委屈自己,他也不会给继室妻子体面。"邢夫人摸了摸头上的通草花,“也不会偷偷的在书房给我做簪花,更不会用自己的私房钱给妻子置办嫁妆私房。只为给妻子将来留一条后路。”
更漏声里,往事如走马灯转过。林青青想起穿来那日,贾敏病危的信刚送到。她强拖贾琏下江南,原是为避开荣国府眼线练习扮演贾赦,却不料成了破绽。
“老太太…..都知晓?”她终于问出这句横亘半生的疑惑。
“何止知晓。”邢夫人指着暖阁梁柱,“你当老太太为何允你带惜春走?那孩子画《大观园图》时,你就该明白...…”话音未落,外头忽然喧哗大作。
王熙凤撞开门扉,怀里抱着哭闹的曾孙:“快!快让太爷爷摸摸金麦穗!”那孩儿掌心攥着把新麦,穗芒在烛光里宛如当年黛玉寄来的信笺金边。
林青青笑着笑着忽觉身子轻了。三十载光阴如烟散去,恍惚见贾母拄着拐立在麦田那头,身侧站着穿蟒袍的贾代善。真正的贾赦躲在阴影里嘟囔:“倒也让你种出个太平年景...…”
“父亲!”贾琏的悲呼惊飞梁间燕。那燕子衔着麦穗飞过刑场旧址,当年斩恶仆的血地早已麦浪滚滚。更远处,黛玉正教农妇嫁接桃树,花瓣落满她为亡母抄的《地藏经》。
慕臻的龙辇星夜兼程赶来时,林青青棺椁已盖满新麦。年迈的帝王抓起把麦粒撒向空中,忽见穗芒化作星子排列成文——正是她穿越前未写完的论文标题《叶绿体基因编辑对作物抗寒性的影响》。
三日后,平安州万民跪送灵柩。贾琏捧着御赐金斗走在前头,每走九步便撒一把麦种。邢夫人白发素服,将真正的贾赦那半块玉佩埋进田垄。
是夜惊蛰,暴雨催开千顷新芽。有老农指天惊呼:“青龙!”众人望去,只见月华下穗浪如龙鳞涌动,龙首处立着块无字碑,碑前供着黛玉新酿的桃花酒。
史载:建安二十三年,司农卿贾公薨,帝亲往哭祭。是岁大稔,麦生双穗,民争刈之,见穗心朱砂一点,若将军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