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曼谷郊外。空气又热又闷,混杂着一股铁锈和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味。罗曌微从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上下来,一身简单的黑衣服,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里透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累和烦。
尹西蒙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也穿着黑衣服像个影子,姿态挺拔庄重肃穆。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罗曌微的背影上,有点好奇,又有点别的什么。
这地方以前是个旧仓库,现在里头隔出了迷宫一样的通道,灯光昏暗朦胧。上面一些搭建的台子上,影影绰绰有些人,喝着东西,低声说笑,眼睛却盯着下面。下面昏暗的场地里,偶尔有人影惊慌跑过。
罗曌微没往上看。她走到场地边,从靴子里抽出把短刀,握了握。脑子里那些事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算计——全都搅在一起,嗡嗡作响。她需要做点别的,需要点实实在在的、不用动脑子的事。
一个慌慌张张的人影朝她这边跑过来。罗曌微动了。
她动作很快,没什么花哨,就是干脆。短刀划过去,避开了要命的地方,但足够让人倒下。她没下死手更像是在通关也开解自己心里那团乱麻。汗水顺着她鬓角流下来,混合着溅到脸上的、温温热热的液体。
上面的谈笑声小了下去,有些目光投到她身上。
尹西蒙靠在一边生锈的铁架子上,点了支烟,吞云吐雾。他看着罗曌微的动作,眼神专注看出那种把狠劲裹在冷静里的样子,他太熟悉了,他自己骨子里就是这种东西。他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看着她眉宇间那股压不住的戾气,心里狠戾兴奋被勾了起来,越来越浓。
等到场子里能动的“靶子”都没了动静,罗曌微才停下。她喘着气,握着刀的手很稳,但指节捏得发白。心里那团火烧下去一些,剩下的是更深的空,还有累。她抬手抹了把脸,蹭上一道红痕。
转过身,正对上尹西蒙看过来的目光。他已经走了过来,离她很近,能从她眼睛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也能看清她眼底没散干净的暗涌。
废弃仓库里的灯光似乎永远调不亮,昏黄地罩着一片模糊。血腥味和尘土的涩味,还有隐约的尿骚味,混在闷热的空气里,沉甸甸地粘在皮肤上。第二批“靶子”被驱赶进来时,眼神里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颤抖的兽瞳。
尹西蒙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场地中央,手里多了把细长的手术刀,刀锋在昏光下掠过一丝极冷的银线。他没看罗曌微,只是松了松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几乎在第一个“靶子”扑上来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脚步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移动,却奇异地没有干扰到对方的节奏,像两股原本就该汇流的暗河。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模糊。高高的、布满蛛网的气窗外,天色由沉郁的黑,慢慢过渡成一种灰败的鱼肚白,然后再次暗下去。灯光似乎更昏黄了,因为飞溅的液体糊住了某些灯罩。空气里的味道越来越复杂,新鲜的血腥、陈旧的铁锈、汗水的酸咸,还有伤口开始腐烂前那种甜腥的气息,层层叠叠,几乎令人窒息。
汗水浸透了罗曌微的黑衣,贴在背上,冰凉后又变得滚烫。她的动作依旧利落,但呼吸声重了一些。尹西蒙的白衬衫袖口早已染污,金丝眼镜的镜片上也溅了几点深红,他时不时需要偏头避开滑落的汗珠,但握刀的手毫不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那窗外的漆黑,透出了一点深蓝,像是旧抹布的颜色。仓库里的景象稍微清晰了些,满地凌乱的痕迹和污渍显露出来。两人的动作依旧利落,但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深蓝渐渐褪成一种浑浊的灰白,天蒙蒙亮了。长方形的气窗成了主要光源,光柱里无数灰尘弥散,将漂浮的血腥气照得无所遁形。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又随着移动分裂、交叠。白晃晃的日头最终升起来,笔直的光束带着炙人的热度灌入,将每一处狼藉、每一滴汗珠都照得刺眼。气味愈发浓烈呛人。
然后,光开始倾斜,颜色变成泛旧的暖黄,影子被拉得老长。疲倦感像潮水一样,在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间隙漫上来。尹西蒙摘下眼镜,用染污的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罗曌微靠着一根柱子,微微喘息。
当最后一点暖黄也被深蓝吞没,气窗外再次归于纯黑时,仓库里只剩下一种过度杀戮后的死寂。灯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大年初六的清晨,上海浦东机场。湿冷的晨雾弥漫,与曼谷的闷热黏腻截然不同,罗曌微尹西蒙并肩而行走出通道。